叩门

叩门 已完结 收藏

分类:社会小说

创建时间:2019年12月31日

标签:双非儿童 水客

《叩门》采用双重叙事视角,通过汤炜因逃避往返深圳香港两地跨境求学,在去香港叩门谋求学位时逃回深圳,以及女主人公代购遭遇的故事,带出双非儿童一家的艰辛生活,揭示了双非儿童家庭的生活困境,以及女主人的无奈... [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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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叩 门

文/ 盛非 

A1

房间里,爸爸妈妈的声音像掉进一个深洞里,听不真切。我盯着门,倒立的福字越放越大,在我眼里渐渐成了殷红的一团。

非得这样吗?那么多双非孩子,别人怎么过的? 爸爸在吼,像狮子突然发怒。

你操一点点心就这鬼样子,北区那么多人挤,一旦失败,得到更边远地区,每天接送,不是你,当然不疼不痒。妈妈大叫,她停顿一会,又说,就在元朗区,竞争小一点。

门开了,妈妈走出来,用袖子擦眼睛,眼睛红红的。是不是进灰了?上次我眼睛里进灰,妈妈就是用湿毛巾帮我擦。

我跑过去,牵住她的手,问,为什么姐姐不用去香港上学?我想和姐姐一起。

妈妈呆呆地立着,眼睛盯着鱼缸。我顺着她的目光,几条金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氧气管插在水里,冒出一串小气泡。妈妈低下头,摸了摸我的脸,叹了一口气,说,香港的学校比姐姐的好,你长大就知道了。

那姐姐也去香港,我想有个伴。我用手环绕着妈妈的脖子。

她去不了,不是香港居民。

香港居民是什么?

妈妈从桌上拿起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纸,说,就是这个身份证明,在香港出生才有。妈妈的眼睛里发出亮泽的光。

妈妈偏心,把你生到香港去,把我生在这里。姐姐从书房里伸出一个脑袋,口里咬着铅笔头。

妈妈回头,像要发火,姐姐做了个鬼脸,把头缩了回去。姐姐在共兴小学读五年级,作业老要催着做,早上妈妈还抽了她屁股。

妈妈起身,掀开盖在钢琴上的布罩。叫我,来,练一下琴,妈妈给你拍照,还要去楼下照相馆给你做自我介绍的小册子。这两天要叩门了。

我答应一声,乖乖地坐到了钢琴前。问,叩门要怎么叩?

就是在校门外等校长,让他面试你。来,赶紧弹琴。

我机械地弹着上一堂课的曲子,妈妈从不同的角度给我拍照。最后打开了客厅所有的色灯。

表情好一点。校长喜欢活泼可爱的孩子,别一副不愿意的样子。

妈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我手指头疼死了,好不容易考完级,说好休息一个星期,又叫我弹。我噘起嘴。说,你说话不算数。

只做个样子,摆个姿势拍照。要做资料,赶紧,乖。妈妈说完,右手做了一个耶的姿势。

我很想配合妈妈,但手指一碰键盘就疼得往回缩。我讨厌这钢琴,我对着它用力拍了下去,钢琴发出长长的嗡嗡声。

疯了?妈妈吼叫一声,一个跨步跑过来,把我的手从钢琴上拿起,往下一扔,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凶狠地说,音不准了调一次得多少钱?当玩具呀?

我捂着脸,咧开嘴,哭起来,手疼,不想练,我讨厌琴。

买琴时你怎么答应的?说每天都练。现在说不想练,迟了。妈妈不是在说话,是在喊。学喊字的时候老师正是这么示范的,她喊了很多种样子,其中就有这一种。

我看着妈妈,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的眼珠闪亮闪亮,像要掉下来。我感觉她像香港同学嘉杰的妈妈。那次,在学校门口,嘉杰和我一起玩石头剪刀布,我赢了,兴奋得大声叫起来。嘉杰妈妈走上来,拉着嘉杰的手,皱起眉头,瞪着眼睛看着我,吩咐嘉杰不要和我玩。

妈妈的眼睛让我害怕,我不喜欢她变成嘉杰妈妈的样子。她大声说话就要打人。每周二,我要学英语,妈妈像狂人一样拖着我走路,飞起来似的,把我接回来就立马做饭。每次,看着满桌子的饭菜我没时间吃,妈妈总是塞给我一个面包,叫我学完英语回来吃。有次,实在太饿了,我非要吃了饭再去。结果妈妈就冲我喊,说吃了饭还学个鬼,100块钱就泡汤了,不学好英语,怎么能在香港上学。说完拖着我往外走,我吊着餐桌不肯走,妈妈就动手打了我。想到这里,我哭得更大,好像妈妈又打了我似的。

这时,爸爸出来了。他掏出火机,点燃一支烟,对妈妈说,好不容易周末休息,把家弄得菜市场一样。有你这么带小孩的吗?

爸爸话没说完,妈妈放鞭炮似的,菜市场,你去过几次菜市场?这个家你操过什么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两个孩子好像我一个人生的。嫌我带不好,自己带呀。妈妈说话时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表演。

爸爸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没操心?那你们吃的穿的哪里来的?

爸爸把我的玩具用手臂往沙发一头扫过去。哎呀,我刚拼好的积木坦克又被他弄散了。我停止哭,差点从凳子上跳下来,准备跑过去重新组装,碰到妈妈的身体,不敢动。只见爸爸在沙发空处坐下来,又端起了他的紫砂壶,准备泡茶。爸爸的茶难喝死了,像中药一样。我不喜欢他在家泡茶喝,有时候还带人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凶巴巴的,不准我和姐姐开心地玩,说我们吵死了。

妈妈像是挨了一闷棍,半晌,又冲爸爸嚷道,光上一个班就尽力了吗?我还想上班去呢。谁还没上过班吗?不是生孩子,我职位不会比你低。妈妈又这么说,看来真是我和姐姐害她没工作的。

你们吵死了,我怎么做作业?姐姐突然从书房跑出来,光着脚在木地板上使劲蹬。这个汤思绮,蹬得真过瘾!我从钢琴凳子上跳下来,学她使劲蹬。

妈妈像刚跑完步似的,胸脯一起一伏,摇着头,骂道,他妈的,反了天了,懒得管你们了。说完,拿着手机和U盘,出了门。

姐姐对着我扮了一个鬼脸,然后低了头,对爸爸说,我和弟弟玩一会。

玩玩玩,不好好做作业,等你老妈回来收拾你。爸爸头也不抬,继续泡着他的茶。

就玩10分钟。姐姐两个食指交叉。

油腔滑调的。去把烟灰缸给我拿来。

姐姐一阵风似地跑进爸爸卧室,捧着烟灰缸放在了茶几上。爸爸指着墙上的时钟,说,10分钟,自己看好时间。

姐姐往墙上瞟了一眼,哦了一声。然后从玩具箱里找了两把枪,给我一把短的,她的是机关枪,长长的。又顺手抓起魔方。那是一块普通魔方,十元钱买的。

魔方是我的,给我长枪,我叫着。姐姐往房间跑,还把枪口对着我扫射,嘴里发出呯呯呯的声音。我急了,端起手枪,瞄准她,追了上去。姐姐躲到了床那边,我从床尾绕过去,姐姐忽地跳起来,踩在床上往外逃跑,不时回头用枪口扫射我。

我中了很多弹,应该死了,于是倒在地上。姐姐嘻嘻跑过来,我对着她放了一枪,她也倒在地上。然后我们都复活了,继续战斗。

我们在床上、地上滚来滚去,跑得满头是汗。魔方抢过来又夺过去。妈妈回来时,三个房间的地上横七竖八甩满了东西:枕头、绒布狗、零食、书本,还有姐姐用废纸做的手榴弹。

听到开门声,姐姐赶紧用食指竖在嘴巴边上。她飞速地将枕头扔上床,捡起书本往书房去了。我抱着绒布狗,用脚踢着手榴弹。

你们在干嘛?妈妈大声吼叫,是不是又跑床上踩去了?

我不敢吭声,想从她身边蹓出去,妈妈一把抓住我,满头大汗,都疯成什么样了!一边说一边扯了毛巾往我头上擦。我头发被擦疼了,咬着牙忍着。

B1

看着这个家,我感到身心疲惫。汤卫刚坐在一堆玩具的沙发里,像个世外超人,悠闲地喝着他的茶,看着《最强大脑》节目。

餐桌上的碗还没来得及收拾,摊在那里。我不去动,永远也没人动。礼拜天,我依然5点半就醒了,成了习惯。在床上呆了一会,6点起床,煲粥、和面粉、做鸡蛋饼、打豆浆。小宝醒得早,他吃了早餐就玩积木,客厅地板上摆得像战场,那些坦克、装甲车、士兵铺满一地。战斗片看多了,穿的、用的、说的都喜欢模仿。大宝上了厕所,又跑回去睡回笼觉,8点多才起来。早餐吃成流水席,小宝和我一轮,大宝一轮,汤卫刚是最后一轮,完了还不收拾碗筷。刚结婚那些年,汤卫刚尊我为女皇陛下,洗碗、洗衣、拖地,样样都干。同事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抢着说要换。如今,他要能洗次碗,就像给了我好大的恩赐。什么时候这些破事都成了我的?女人,结婚后就跟孩子绑在一起,产孩子,带孩子,老了还得带孙子。

早几年,周围的朋友在计划生育的缝隙里,握起美国、香港做武器,找到了一片新的天地。在大陆播种,又汲取大陆的营养,把肚子喂到十个月大,跑到美国、香港,产下美国居民、香港居民,然后揣着护照、回乡证,回到大陆居住地,对着独生子女证,发出胜利者的微笑。那一阵,汤卫刚劝我生二胎,说得天花乱坠:医疗条件好呀,小宝可享受香港政府援助和免费疗服务,以后有老人强积金和生果金;读书不用花钱,十二年义务教育,还双语教学,考回内地可减200分;出国方便,上百个国家免签入境;我们还能办探亲通行证,长时间在香港生活和工作,六十岁后还可移居香港并享有香港所有福利。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拐个弯就可实现他传宗接代的梦想。着了他的道,我也扑进了香港产子的大潮。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汤卫刚压中了宝,高兴得忘乎所以。满月酒那天,办了二十桌,汤卫刚端着酒杯,每桌敬酒,一个劲地感谢庄丰源。庄丰源不是名人,但对汤家很重要。没有庄丰源,就没有汤炜。当年,广东汕尾的庄纪炎夫妇把庄丰源生在香港,才有了“庄丰源案”,法律宣布庄丰源为香港永久性居民,才有了汤炜做我们儿子的可能。

殊不知,在缝隙里的生的,还得在缝隙里存。想想这几年我过的日子,能和谁说去?

给小宝擦完头,我从环保袋里拿出影印本,叫他拿给汤卫刚看一下。

小宝接过本子,往汤卫刚走去,爸,你看,好漂亮。他跑到汤卫刚面前,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说,我的照片,这个在画画,这个在朗诵比赛,这个在游泳,这个在弹钢琴,就是刚刚妈妈照的,只有这个没有笑。

汤卫刚把小宝搂在怀里,夸道,小宝真厉害,会这么多,还会英语、粤语、普通话。小宝快上小学了,以后小宝还要留学,到美国、加拿大。

我不要留学,汤卫刚的话没说完,小宝抢着说。

傻呀,留学才有出息,汤卫刚刮了小宝的鼻子一下,问,干嘛不?

我要和姐姐一起上学,留学好累。

不累,以后姐姐也可以留学,只要她好好学习,考到美国去,我插话说。

妈妈骗你的,在香港上学都这么累,去美国更累,大宝在房间大声地说。这个兔崽子,不好好做作业。我冲她喊道,汤思绮,是不是讨打?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大宝这孩子太皮了,哪像个女孩?简直是飞天蜈蚣,成绩又不好,真叫我头疼。

汤卫刚皱着眉头,盯着我,说,对孩子能不这么说话吗?一个个都被你调教成什么样了?都听你的吗?怕你吗?

气往脑门冲,压也压不住,我把手上打印的资料往他身上一甩,发火,还把矛头对准我!老子一天到晚为了这个家,啥事都干不成,一个个还没侍候好。你来呀,翘着个腿做甩手掌柜谁不会?叩门要准备9项资料,这里有个人档案、照片、出生证明、统一派位的资料等,还差中英文版本的自述申请信、推荐信,你去搞呀,现在就陪他练习自我介绍,到时关键就看他表现了。

汤卫刚抬头看我一眼,我在他眼睛里读到厌恶两个字,然后,他蹙下眉,恢复平静。就那表情,好像我是空气。

汤卫刚一张张叠起那些资料,把小宝转个身,对着自己,说,来,汤炜同学,你叩门成功。现在我代表天水围天主教小学开始面试你了。

我要上元朗官立小学。妈妈说近一点。

好好好,元朗官立小学。现在我是校长。汤炜同学平时最喜欢做什么呀?

玩枪战。

呃,不行,这样校长就不会挑你了。

那,喜欢钢琴吧,小宝垂下头。

不是喜欢钢琴吧,是喜欢弹钢琴。不要低着头,抬起头来,看着校长说话,这是礼貌……汤卫刚耐着性子教着小宝。

我转过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拿到厨房,堆在洗碗槽内。看着这些堆起的碗,心里突然酸酸的,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就只剩这些了?我打开水龙头,冲得一池的洗洁精泡沫。窗外,几百米处的小区外墙边,榕树郁郁葱葱,一些小鸟叽叽喳喳叫着、跳跃着,在树枝上空飞来飞去。它们倒自在。我机械地刷着碗,碗在手下转着圈,捞出水,很通亮。我一个一个把它们叠在台面,突然,我感觉日子被压在这些碗中间,扁扁的。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I will run, I will climb, I will soar ……

客厅里,两个手机同时响了。

我擦了擦手,跑过去,找了自己的,接了。是E栋602那个女人,大宝同学黄婷的妈妈。问我黄道益和红花油给她带了没,让我给她送过去。我连声答应。一瓶黄道益、一瓶红花油,港币和人民币之间挣个差价,也就20来块钱,真想叫她自己来拿,但想想,还指望她买CC气垫和面膜之类,服务要到位。挂了电话,正想叫汤卫刚把碗接着洗完,却见他已到了门口,正穿鞋子。

去哪?我问。

朋友约打牌。三缺一。

又出去打牌,还有没有这个家?

礼拜天都不放松一下,我要疯了。

你礼拜天放松,我什么时候放松?再说,叩门到底定哪个学校?

哪个学校离黄大仙祠近一点就哪个。话还没落音,门呯地一声,关上了。

黄大仙黄大仙,跟学校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体内所有的气体都往胸口挤,一块巨大的石头压过来,把那些气体压得要膨胀似的。我按着胸口,拖了身边的餐桌椅子,坐了下来。手机不停地叮当,我打开微信,屏蔽的微信群一片红点,未读信息一片红,很多让我代购的客户在询问货拿到没有。

得抓紧时间,要及时回复客户。我打起精神,走到厨房,太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那叠透亮的碗上,反射着夺目的光。凭什么我就该在这里洗来洗去,他说走就走,孩子和家务全扔给我?我双手抱起叠着的碗,使劲往地上一甩。哐啷,巨大的破碎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屋子里回响。地上一摊瓷块,大的大,细的细,如同我被撕得碎碎的日子。拖鞋上,也搁着几片。

妈妈,怎么啦?小宝和大宝一边问一边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惊恐地看着我。

是啊,我这是怎么啦?眼泪滚出来,我赶紧用衣袖抹。窗外,榕树上小鸟的叫声很清脆。楼上,那条关着的狗又在那里呜咽似的哀鸣,快两年了,它时不时这样叫几声,听得人心里发毛,好像在哭诉。

没事,不小心掉地上,我对孩子说。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声音好大。大宝拍着胸脯。小宝也学着一边拍一边说。

我抖掉鞋子上的碎瓷片,一手牵了大宝,一手牵了小宝,走出厨房。

爸爸又去打牌了?大宝问。

我不吭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讨厌爸爸打牌,每次他打牌,你就不高兴。大宝掰着我的手说。小宝也附和,我也讨厌爸爸,喜欢妈妈。

我鼻子酸酸的,这两个小家伙,平时没少挨我打骂,这时倒会哄人了。我把他俩搂在怀里,抚摸着。大宝挣开来,说道,妈妈,我去把厨房扫一下,免得爸爸回来看见了,你们又打架。

看着大宝的背影,眼泪缺了堤。小宝给我扯来纸巾,笨拙地往我脸上擦。这时,手机响了,是黄婷妈。我擦干眼泪,接了。她说已到楼下,要上来拿东西,不知哪号房。我告诉她0903。

门铃响了。小宝跑过去。

我赶紧收拾沙发,回头看着摆了一地的玩具,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用手推到一堆,往月饼盒里装。小宝开完门,回头大叫,妈妈,那是我的,我的战场不要动。

一会你再摆。阿姨要来了,太乱。我收拾完,正准备去拿拖把拖一下,黄婷妈就进了门。

我连忙迎上去,说,不用脱鞋,地没拖,不好意思。

没事。孩子小嘛,都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黄婷妈说,她穿着一身真丝水墨古风旗袍,头发挽了一个髻,盘在后面。脚上是双5厘米高的白色羊皮凉鞋。我在客厅墙上的镜子里扫了一眼自己:头发随便抓成一个马尾,一件白色T恤,搭着牛仔裤,脂粉未施,黄色的皮肤暗淡无光。

我说,进来坐吧。

黄婷妈看着沙发,说,不坐了,东西给我。

那么急,好不容易上来一次。坐下来喝壶茶嘛。

你也忙,我知道。再说,实话告诉你,我不爱喝茶。全喝白开水,偶尔泡下生姜。

姜是好东西呀。你跟我去拿药吧。

不去了,没脱鞋子,搞坏屋子。

没事。我一把拖了她。

穿过卧室,我带着她往主卧的浴室走。

黄婷妈左右打量着,问,里面还有房子呀?

主卧的浴室,改成了杂物间。懒得搞卫生,加上好多东西没地方放。

推开推拉门,黄婷妈叫起来,呀,像个小卖部。

我笑笑,两面墙摆了四个60公分宽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商品,都是香港来的,各种促销时进的货。

黄婷妈问这问那,最后拿起一个精致的包装,问我是什么?

雅诗兰黛旅行套装,不错的,含特润肌透精华露30ml、智研面霜15ml、眼霜5ml。原装进口,全球网上可贵,我搞活动时拿的,599。

全英文,我都不认识。

进口的,你看,Estee Lauder。我也英文不好,上学时学的还给老师了。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机百度,找出全球网的购物链接,递到她面前,说,这里999,贵400。捡钱。拿了吧?

我想想,还没用过这个牌子,不知过不过敏。

过敏你还我,反正我也用。

黄婷妈犹豫着,挺贵的呢,这么点东西。

要看什么牌子,这是国际品牌。女人不对自己好谁对你好?尤其是这张脸,一定要爱护,不好好保养就黄脸婆了。

说得也是。那我拿了试试吧。我的药呢?

我从地上的箱子里拿出黄道益和红花油。黄婷妈微信转了钱给我。我又找出一包英文包装的蜗牛面膜,扯住她,试探地问,我帮你做个面膜吧?这个超好用。

黄婷妈说约了人一起学肚皮舞。我只得送了她一片,又送了个试用装的洗面奶。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希望她用得好,找我拿。临走时,黄婷妈叫我下次帮她带个iPhoneⅹ,256GB的,她妹妹要。我满口答应。今天送啥都值了。

送走黄婷妈,我开始处理没寄出去的客户商品。忙到晚上10:30,汤卫刚还没回。打电话,不接。结婚后才发现他好赌,一上牌桌就像鬼附了身,不输精光不肯回。吵过不少架,现在吵的力气都没有了,明天还得早起,我上床休息。

睡梦中,感到被什么东西压住,思维从遥远的地方清晰过来,闻到了汤卫刚一股酒臭味。我的头感到一阵剧疼,像是一根绳子伸进去,绑在神经根上,被使劲扯了几下。不想和他吵,会让我更疲累,只有他睡了我才得安宁。侍候他完毕,迎接我的却是他雷鸣般的鼾声,以及源源不断的酒臭味。我抱着枕头,爬了床的另一端,望着隐隐约约的天花板,睡意全无,漫漫的黑夜与头疼搅拌,失眠正在吞噬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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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盛非,湖南益阳人,现居深圳宝安。在《中国作家》《青年作家》《山花》《天津文学》《海燕》《读者》等发表作品若干,出版小说集《深圳宅女》等,获第十届深圳青年文学奖、睦邻文学优秀奖、全国打工文学赛散文类二等奖等奖项。《深圳宅女》获2019十大劳动者文学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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