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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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社会小说

创建时间:2019年11月25日

标签:回味初恋

“我”与初恋情人红叶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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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内容

(中篇小说稿,约28000字)

余温

作者  段作文

1

想去西藏。这念头有好几年了,最初是想一个人去,去阿里看看。联系上红叶后,我改变了想法。我想在五十岁或者六十岁以后,带着她去藏南,在错那或墨脱度完余生。那些地方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温暖湿润,烟雾缭绕,离拉萨也不太远。看着红叶从网上找来的有关错那和墨脱的图片,我心动了几天几夜。但是,我最后一次从成都回来不久,红叶却离婚了,我也离了婚,加上胃反反复复痛着,单位的效益越来越差,我的情绪很是低落,觉得去不去西藏已不重要了。

再后来,我认识了高师父,突然又有了去西藏的想法。

那天晚上能认识高师父挺偶然的。春节前,他们单位想搞一个大型公益活动,但上头给的经费不足,她的同事小西又找到我,希望再合作一次。小西先前跟飞翔合作过几次,他的意图很明显,不外乎让飞翔赞助一点钱,冠名搞搞活动。活动的名目每年都变着花样,内容却大同小异:有时去山区支教,有时去老人院搞临终关怀,有时去特殊学校看看孩子,有时对离异的男女疏导疏导,有时组织一批退休老同志去山区扶贫采风,有时则是些群众文体活动。那时飞翔公司在当地也算个大企业,每年都有专项资金用于公益活动。小西这小子嘴甜,勤快,很会来事,到了飞翔公司几乎每求必应。这些活动看上去高大上,实际干活的却多是志愿者,一个项目究竟支出多少余下多少可能只有小西才清楚。小西却总是叫穷,说钱不够啊哥,网络社会讲的是宣传效应,你知道的,一万两万能干啥呢?报纸的半个版面都买不到。他见我迟迟不肯把方案报上去,又打来电话说,我们一弄就是整版啊,图文并茂还上新媒体直播呢,我们的新媒体帮人家做一篇软文拍个小视频都收一两万呢。

在当时,几万块钱对于飞翔来说确实不算个事,有几次我们捐灾区都一二十万呢。当然,在深圳比我们公司更有钱的也不少,这事儿莫法比,只要董事长王先生喜欢就好。王先生喜欢热闹,像某些干部,好在媒体上露脸。此外,我们公司的部分业务属公家外包服务,人家的产品靠质量打天下,我们得靠企业文化和宣传包装求生存。支持公益事业,取之于民用之民,王先生觉得天经地义,只要我肯把小西的想法报上去,他都会大笔一挥欣然应允。

春节前的这次大型公益活动非常成功,五六家报纸七八个网站都报道了,连我的名字也排在了王先生后面。花小钱办大事,王先生很开心,要我这个财务经理在飞翔年会时招待一下小西和他的同事们。

那天晚上的年会饭局,我几乎全程陪着小西。但我的胃病越来越严重,还要开车,只能以茶代酒意思一下。高师父坐我左侧,碰杯时我才认真看了她两眼。她面目清瘦,右嘴角有一颗比芝麻稍大的黑痣,着一身咖啡色圆领长衫,不喝酒,只吃了几条青菜和一小碗白粥。大家杯觥交错时,她却静静地捏着胸前的小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饭后,董事长王先生又让我安排他们去唱歌。我以为高师父不会去,她看看手机却跟着去了。那天晚上她几乎没讲话。有同事说她唱歌挺好听的,她也不争辩,微笑着摆摆手,然后盘腿坐在后排角落里,继续数着佛珠。

离婚后,我差不多半年没来过歌舞厅了。若非王先生要我招待他们,我连公司的年会都不想参加。我开始厌倦热闹了,只想一个人在夜里躲在屋子里看看书,或者开车去郊外的山上坐坐海边走走。晚宴前我还想着要不要早点离开酒店或者端着茶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热闹。见到高师父后,我改变了想法,觉得她很有眼缘。去歌厅的路上,我安排她坐在副驾位。小西和一个年轻女同事都喝多了,在后排说着胡话。我时不时斜高师父一眼,她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在飞翔干了八九年,从普通员工到后勤部长再到财务经理,歌厅里的喧嚣场面见得太多了。在灯红酒绿里,看着安安静静的高师父,我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她看上去跟我前妻唐小乐的年纪差不多,四十出头,干瘦,近视,戴着眼镜像一名中学老师。唐小乐的近视是早年在工厂焊螺丝时落下的,她高中没毕业就来深圳福田打工了,结婚第二年,她说眼睛痛便到了飞翔公司做厨工,后来又离开飞翔开了酒楼,再后来就跟我离了。这高师父的近视大概是读书太多造成的,具体情况我也不便打听,毕竟歌厅里除了小西跟我认识外其他人都不熟悉。

我没上台唱歌。我已经很久没好好听过一首完整的歌曲了,连先前常听的《那一天》也好长时间未听过了,车上的音响也不知哪天被我弄坏了。我坐在角落里,一边抽烟喝酒,一边看着高师父。歌厅里的啤酒很淡,我曾一夜独自喝过八扎。后来胃被喝穿了,每次进了酒吧或歌厅,我就像品功夫茶一样端着酒杯呡两口。但那天晚上我是真喝了。我很久没这样坐在歌厅里一边喝酒一边细细地看过女人了。我坐在西边的角落,高师父坐在东边的角落。其他人喝酒划拳,唱唱跳跳开着玩笑,打几声招呼便不再理我们。我看着高师父,听着熟悉的歌声,回想着这些年来的人和事,觉得应该也找一串高师父这样的佛珠挂在脖子上数数。

是的,我得坐过去。

我踩着恍恍惚惚的灯光来到高师父身边,坐下,打开微信请她加上。她望着我笑了笑,然后摸出手机,却发现有未接电话,便赶紧打了过去。

歌厅里很吵,她讲得很大声,虽是当地土话我也能听出个大概。她丈夫在楼下等她有一阵了,要她立即下去,说表哥家出了什么事。

她挂掉电话,又笑了笑说,下次再加吧,我手机快没电了,老公在楼下接我回家。

第一次被女人这样婉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嘈杂的歌声里,我觉得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我快速走向前台,交待几句便朝楼下跑去。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夜,门口守着好几个代驾,我随便叫了一个。出了停车场闸口,我指着前面的黑色奥迪对代驾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跟上就行。

代驾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叫我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了。

车上滨海大道时,代驾突然冒出一句,您看上去很清醒啊,老板。

我没吭声,递给他一支香烟。他摇了摇头。

我确实没醉,我说,我已经很久没醉过了。我摇下一丝儿车窗,任冷风硬硬地灌进脖子里。年末的午夜,街上仍车水马龙,路旁花池周围仍有女人捧着鲜花靠在男人怀里。

我相信这是一位出色的老司机,会安全地把我送到高师父家楼下。我喝了不到一瓶啤酒,很清醒,甚至想起了第一次在南方喝醉的那天晚上的事。

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怎么想那些事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个午夜的事。我在福田一个酒吧做服务生,下班前不小心打烂了一个杯子,当场被女主管炒掉了。我背着铺盖卷,独自走在离这里二三十里外的小镇上。那时候那个小镇较到处是农田和鱼塘,工业区不多,没几个酒吧。一个男人突然被扫地出门,想找个扫地的活路都非常困难。我穿过一条老街,又穿过两条巷子。夹在趾头间的“人字拖”老是脱落,我只好在一棵老榕树下坐下来修鞋。这“人字拖”底的洞太大,我怎么也修不好了,又舍不得扔,便放在被子里面,然后去对面士多店新买了一双。那也是年末的一个午夜,我又冷又饿。穿上新拖鞋,见士多店快关门了,我又买了一包鱼皮花生和一瓶五加白。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边走边喝酒。

一瓶五加白喝到三分之二时,我来到一个工业区门口,想看看有没有招工启示,却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女人在对面荒地里哭泣。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提着铺盖卷和酒瓶子向荒草里走去。

我靠近那个哭泣的女人时,男人已经把事情办完了,似乎正在安慰她。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时多犹豫一下,想多一点或者少喝两口酒,也许他们就修成了正果。

但我没有犹豫,我吞下最后一口五加白,一个箭步冲上去,“哗”一瓶子砸在男人头上,然后拉着女人跑出了荒地。

我穿着拖鞋跑得飞快,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感觉那女人特别有劲儿,跑到最后是她提着我似的。绕过第三条巷子,我们爬上了一棵老榕树。我骑在树叉上,死死抱着女人,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手持钢管菜刀的年轻人从树下跑了过去。我骑在树叉上想,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狠狠亲一下怀里的女人,摸摸她热乎乎胀鼓鼓的奶子,然后纵身跳下去。可是他们比猪还笨,只顾着朝前跑,也没有杀回马枪。

后来我们才听女人的老乡说那个男人伤得并不严重。他带着一帮人寻找了一整夜,最后以为女人跳海了,反倒害怕有人找他麻烦,第二天就离开了工厂。

我们连夜离开了那个小镇。她不敢回工厂取身份证,也不敢写信回家说自己究竟为什么离开了工厂。她说裤子上流了好多血,我便带着她去药店买了消炎药,然后又去天桥底下帮她办了一张假身份证。那时候办贾证非常容易,以至于后来她大着肚子去乡上办结婚证用的也是那张叫“唐小乐”的假证,直到后来孩子上户口,她才去补办了身份证,用的仍是“唐小乐”,她觉得“唐小乐”比原来的“唐秋菊”更有文化。

关于我和唐小乐的事情,特别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一直想写一本书,或者找一个会写书的人帮我记录一下,却一直未能实现。看到高师父时,我觉得她应该读过很多书,说不定可以把我想说的话完完整整记录下来。她看上去那么面善,我相信她听了我的讲述会帮这个忙的。要搞到她的联系方式,其实问问小西就行了。但我不想这么做,我得让她明白,我是真的有很多故事要讲给她听的。

车停了在风和小区。

代驾看了看我。我说先放这儿吧,明天自己过来开。他说你还是回家吧,人家都回家了。我说我家就在对面小区,几步路就到了,过年了,我给你个小红包。

我家确实就在对面小区里,我完全可以把车停过去。但我还是让他把车停在了高师父楼下。当时我甚至想退掉对面的租屋把家搬过来。其实我也没多少东西要搬。我记得办完离婚手续,我拧着一个小包拖着一箱子衣服随便租了个一室一厅。我只想着尽量把房子租远一点,我甚至还动员过唐小乐把飞翔公司旁边的房子卖了,免得时不时看到她。唐小乐说房子是我的干吗要卖掉?你不想看到我可以换个工作滚远一点啊。我说好吧,那我搬远点好了,反正飞翔的业绩也越来越差了,迟早都会挪窝的。

没想到一搬就搬到了高师父对面。

我坐在我家对面的风和小区绿化带上抽烟。夜越来越深,小区里进出的车辆和行人也越来越少。飞翔公司已经放年假了。其实放不放假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了。我干了这么些年,王先生巴不得我离开呢,我也早有了年后辞职的打算。我再次望了望13楼,里面的灯仍亮着。看来,天亮之后我得给人事经理去个电话把工作辞了,然后静下心来做点别的。说不定高师父会教我点什么呢。

风和小区是这座城市里较为豪华的小区。这些年来我常常出入于类似的小区,却从未见过像高师父这么安静淡定有些仙风道骨的女人。她除了颂经念佛,应该还会点别的,比如太极瑜伽。

2

我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不是癌,我也相信不是癌。但它却像魔鬼一样反反复复纠缠着我。我常常在深夜里坐起来,觉得真是癌的话或许更好,或许唐小乐就会带着女儿来我病床前看看了。但医生说它不是癌,我也没有办法,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带孩子来看我了。女儿被她送去了英国读高中,我偶尔会给她打个电话。但我们很少视频,我不想让女儿看到我日渐苍白的脸,不想让她看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想面对面说更多的话。我怕一开口就会说出我所有的秘密,毕竟她也读高中了,应该也有了自己喜欢的男同学。我只希望有人把我的故事写出来,以后给她看看。当然,那不仅仅是我跟她妈妈唐小乐的故事,那里面将会有更长篇幅提到另外一个叫红叶的女人。我跟她妈妈的故事似乎已经结束了,但我跟红叶的故事即便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不想让它结束。关于红叶,关于那些故事,我我希望高师父能写出来,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在女儿有了稳定家庭之后能够看到,读懂。

关于我和红叶的故事,我曾经联系过一个传记作家,他听了之后觉得过于离奇难以说服读者。而且,他的要价很高,似乎要诚心敲我一竹杆。后来想想,我就放弃了。

这高师父看上去挺有文化的,如果她能写,愿意写,我们的合作应该挺愉快。

抽完第三支烟,13楼的灯熄了。我仍不想回家,想在小区外面转两圈。我走在笔直的银杏树下,看着大马路中间绿油油的花草,觉得深圳的生命力真是旺盛。是的,过几天就除夕了,气温突然降到了极点。我紧了紧身上的西装,打了两个寒战。年一过我就四十五了。我的胃痛在凌晨三四点会特别厉害,会持续到早餐之后。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过。

我捂着嘴哈了一口气。没什么酒味了。我望了望对面的小区,没找到自己租住的那一栋。那是一片紧密的农民房,与高师父的风和小区仅一路之隔,据说已纳入城市更新计划将被拆除,但估计也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那时我可能离开南方去了西藏或成都,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我觉得还是把车开回去好一点。

这时,一个女人从小区走了出来。她没去车库,而是准备过马路。她走得很快,似乎并没发现我。

没错,是高师父。我快步跟上,在安全岛上等绿灯时,轻轻叫了一声高师父。她没应。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摘下耳塞有些惊异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笑。

绿灯亮了。过马路时她问我怎么这么巧?这么晚才从歌厅回来?我说是啊,真巧,我就住对面农民房呢,回来晚了没车位,就把车停在了风和小区。

我住风和啊,我有三个车位,却只有两台车,你随时可以停过来,她说,你住哪一栋?我表哥也住这里,可惜刚刚走了,我去看看。

过年了,走去哪里?我问。

去了极乐世界,我去念念咒语。

你一个人去?老公呢?

他又不会念经,去干吗?明天他还要上班呢,年底又忙。

我可以陪你去,我不用上班,我很久没见过人去世后家里是什么状况了。

就是哭咯,还能怎么样?陪我去?你会念咒语吗?

我居然点了点头,然后便跟着她进了我租房斜对面的那栋小楼。

这小楼白天看上去跟别的楼没啥区别,墙砖生了水垢,山墙上的爬山虎快伸到二楼了,阳台上种着茂盛的花草。但她表哥家里似乎刚装修过,很是亮堂。他表哥躺在客厅里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木板上,穿得挺工整的,脸上搭着红布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屋子里有好几个人,说着本地话,看上去都挺悲伤的。其中有两位老人,估计是她表哥的长辈,正被年轻人安慰着。高师父跟大家简单打过招呼,从布包里取出一本毛笔写的线装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跪在木板前念着咒语,竟忘了身后的我。我朝大家点点头,不知说什么好,不忍多看他们一眼,便赶紧学了高师父的样子跪在左侧,用家乡话叽哩咕噜念着我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词儿。

在亡人面前,我不敢像高师父那样闭着双眼,又不敢看木板上的红布,总觉得她表哥正睁着大眼盯着我。我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念着,耳朵却听见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地板又冷又硬,大概十来分钟后,我的膝盖便酸痛难忍。我直了直腰,轻轻扭了扭脖子,盯着高师父表哥脸上的红布有些受不了了。高师父身板挺直,不为屋子里的声响所动,似乎并未察觉到身边正跪着一个不会念经的男人。

从脚步声可以判断,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两位老人在亲人们的劝说下止住了哭声,好像已经去了别的屋子。有那么一会儿,大家不再说话。高师父“纳牟-拉的纳-的拉呀呀”地念着,好几次让我接不上词儿。到后来,我就学着她的腔调,“哪啦哪啦呀”地哼着,竟也像那么回事了。

那是我跪得最辛苦的一次。我记得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我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时我也这么跪过。作为孝子孝孙,父亲和我都是低着头双手撑地,待法师超度完,也不觉得有多辛苦。后来我父母去世时,我都不在他们身边,只是春节回家才在他们坟前跪一下子。

我跪在高师父表哥遗体前,学着高师父的样子念着咒语,脑子却想着与他无关的人和事。我先是想起了我爷爷奶奶的去世。他们像熟透的桃子季节一到便瓜熟蒂落了,很安详,大家也不是特别伤心。后来我想起了我父母。他们走得都挺年轻的,四五十岁的样子。母亲是病死的,我们虽有心理准备,但事后仍很难过。父亲是意外走的,突然得知这个噩耗时我觉得天都快蹦了。当时我在深圳打工,数月后回到家里,他坟头上的蒿草已十分茂盛,倒也不觉得怎么悲凉了。近些年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成天忙些什么,几乎不怎么想他们了,即使偶尔听到有人提起他们的不幸,我也就摇着头笑笑。

那些远逝的亲人们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后,我便想起了另一个我曾经跪过的女人,就是那个叫红叶的女人。

红叶快一年没跟我联系了。最后一次聊天她告诉我过几天就离婚了,以后别再在朋友面前提起她,也别打听她的下落。如果有人问起她就装着啥也不知道。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便是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双手撑地,像奶奶去世了那样。那年我四十三岁,有一次红叶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事情被她男人发现了,她要我必须立即去成都配合她在男人面前演一场逼真的戏。如果我三天未出现在她面前,后果不但自负而且不堪设想。我实在想像不出她男人会弄出什么样的后果,也想像不出我要配合她演一场怎样的戏。我对任何事情都是认真的,从未演过戏。她说这个你别管,到了就知道了。那时我已经跟我妻子唐小乐有些矛盾了。我说我得立即出差飞一趟重庆,最快一周后返回。唐小乐说腿长在你身上,去美国都行,反正你这半年来都魂不守舍的,鬼摸了你脑壳,鬼都不晓得你在外面混些啥名堂。那段时间我确实没怎么理唐小乐,我一直做着陪红叶去西藏过完余生的美梦。我以为我会激怒唐小乐,然后离婚了事。可她像是看出什么了,说离婚可以呀,你提着铺盖卷滚蛋咯,就像当年你提着铺盖卷躲在榕树上那样,光溜溜来光溜溜去,你看老娘做不做得到?唐小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但我仍然按照红叶的意思赶到了成都。我不能让红叶为难,毕竟这事儿再大也是我闯下的。

红叶和她男人在成都各自照看着两个火锅店。此前,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都在她的火锅店里发生和完成的,有时在阁楼上,有时在厨房里,当然,都是在打烊之后。我最后一次从深圳赶到她火锅店那天,她没有营业,她男人也没在现场。她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坐在大堂一把太师椅上,旁边站满了娘家的亲戚。红叶站在她父亲跟前,挽着袖子黑着脸,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条斑竹鞭子。她见我刚一踏进厅里,便用鞭子指着我鼻子吼道,狗日的真不要脸啊,你他妈还真敢来呀,一而再再而三缠着老子要死啊,你还真有脸见老子哇?跟老子跪下!

怎么讲我也在深圳混了二十多年,做过七八年经理,立马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要上演一场苦肉计,不过受苦的是我自己。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叶叶对不起,对不起叶叶,都是我的错,打吧,打死活该!

我这么一说,她就“哗”一鞭子抽在我脸上。我捂着脸,跪在众人面前不敢抬头。

打,继续打!一个男人喊着。

把视频录下来,狗日的敢再缠着你就把视频发给他家人。一个女人吼道。

我清楚地记得,她抽了我八鞭子,其中三鞭抽在了脸上,一条印疤至今仍在。

当天下午我就从成都回到了飞翔。大概没人见过斑竹鞭抽在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同事们都以为我喝醉了摔伤的。那段时间我特别想喝酒,一喝就醉,有一次还差点出车祸。回到南方后,我不敢回家面对唐小乐,便在这风和小区对面租了一套小小的农民房。我原打算住几天就退房的,后来红叶常常跟我私聊,说她实在狠不下心一无所有地跟着一无所有的我,要我立即忘掉她,删除我们所有信息,让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那半年里,我们时不时还会聊几句。她说都到这份上了,男人仍不肯原谅她,实在没办法。终于有一天,她说要离了,再也不会联系我我,于是我们就真的再也没联系了。我按照她的意思不再打听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究竟离婚没有,尽管后来我真的离了。

离了婚的这半年里,我越来越想去西藏看看了。我想,如果红叶也离了肯定会去西藏的,我们还可能在那里碰面。第一次见到高师父穿着长衫戴着佛珠时,我就觉得她是去过西藏的。她的故事可能比我的更复杂,她一定有着难以预估的力量,一定能够教会我颂经念佛,说不定还能把我的故事写出来。

我不知道在高师父表哥遗体前面跪了多久。当一幕幕往事在我脑海里翻转时,当我“啊呀啊呀”念着高师父也听不懂的经文时,当我耳畔响起她为亡人超度的咒语时,我的心里反倒平静了,那酸痛的膝盖似乎早已失去知觉。

高师父终于完成了所有事项。她站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朝我笑笑,我也笑笑。然后她朝里屋喊,表嫂,弄点斋果给这位师父吃。

3

一再恳求,高师父才答应我送她回小区。路上,她问起我的姓名,问我对佛教文化和公益是不是真的有兴趣。我说非常有兴趣,我还想去西藏呢,不知能否收下我这个徒弟。她说学这个不难啊,心到就行,但要有所修为得放下很多东西,你又未必能做到。我说我离婚了,工作没了,连最喜欢的女人也下落不明了,还有啥放心不下?

是吗?如果你真诚心学佛,明天六点在这风和门口等着,我先教你练拳。

我说,好。

我站在小区门口,目送着高师父消失在楼丛中,没立即返回车库。我想看着13楼的灯光亮起来,然后熄灭。

13楼的灯光终于熄灭了。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半。我把车开到体育公园里,打开空调斜躺在车上,等待闹钟五点半把我叫醒。

体育公园离大马路较远,躺在车里,除了心跳和呼吸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摸了摸胸口,确定还在跳动,那膝盖像破了似的突然疼痛起来。明天我得问问高师父,她表哥怎么那么年轻就走了,超度时给他念的啥咒语?近半年来,我常常做着一些奇怪的梦。我梦见红叶真的离婚了。她独自去了西藏,向雪山爬去。她站在雪峰上,面对夕阳,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总是从雪崩中醒来,浑身冰凉,手心冒汗。醒后我想,如果她被雪藏了起来,她的肌肤一定完好如初,她的呼唤仍然回荡在雪域高原。

是的,我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跟着高师父学点东西,待天气暖和了,然后去西藏。

但是,她真肯收我为徒吗?肯带我去西藏吗?肯为我写书吗?我毫无把握。

在车里躺了两个小时,我几乎没合眼。我使劲回想着刚才跪在高师父表哥灵前究竟念了些什么,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但我能想起高师父虔诚的样子,想起自己的装模作样。

按当地人近年的做法,在家里超度之后,天亮前遗体就得拉去沙湾殡仪馆。

高师父为什么不送表哥一程呢?早上六点,我们在风和门口准时见面,简单招呼后,我便问了这个问题。

是应该送送的,但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忙完这几天我会再去他家里念念《观音咒》,陪表嫂说说话。

那你昨天念的什么咒?

也是《观音咒》啊。

那他应该比较年轻吧,怎么就走了呢?

癌症咯,胃癌,五六年前做过手术,拖这么久很不容易了,走了好啊,高师父说,活着也是受罪,其他人跟着活受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高师父双手合十,突然笑了笑,接着说,哎呀,大清早就说表哥坏话,对不起对不起,表哥不会生气的。

那我们这么早去哪儿呢?

本来素食馆,去早供,然后看看香米。

关于本来素食馆,我记得唐小乐曾经跟我提起过。那时她开在飞翔公司附近的重庆香菜火锅店已面临很多问题了。她说她想卖掉一处房产,把火锅店盘出去,换个地方开一家比本来还大的素食馆。那时候唐小乐还没发现我跟红叶之间有什么勾搭。虽然她经常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有时还是会说些生意上的事情。当时我只是冷冷地应了两句。我说钱是你挣的,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呗。

离婚之后,据说唐小乐确实卖掉了一处房产,火锅店也盘掉了,开素食馆的事我没再打听。她从一名流水线女工到厨工,然后搞火锅店,凭一己之力买了两套房,确实比我厉害多了。她这辈子爱折腾,也没少折腾。女儿在国外读书,有一次问我回国后能干些什么。我说看看你妈吧,高中没毕业不也混得有模有样的?后来她就不问我这些了,话题也越来越少。

那些年我在飞翔做中高层管理,薪资也不低,如果像唐小乐那样折腾,估计也该在福田买上一两套房了,也不会落到眼下的地步。离婚之后我几乎断绝了所有的酒肉朋友。我有胃病,飞翔已不是以前的飞翔,我只希望公司能赔一点钱给我,然后离开南方,去一趟西藏。

在去本来素食馆的路上,我说出了拜她为师和去西藏的想法。高师父说你身体看起来确实不好,得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去西藏,你可以先学太极,吃素食,然后去江西辟谷,如果一切顺利才可以跟着我去西藏,我每年都会去西藏,去看看山里的藏民,看看师父。

那我今天就正式拜您为师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也说不上要求吧,随缘,最好把烟酒戒掉。

要禁欲吗?我突然笑了起来。

你呀,高师父禁不住也笑了起来,然后说,俗家弟子,不刻意做任何事,不刻意为难自己,只信因果。

车到本来素食馆时,天刚刚亮。本来素食馆所处地段较为繁华。真没想到,在这样繁华的地方居然有如此安静的所在。食客们多为中老年男女,女多男少。他们安静地排着队,点着头,都叫她高师父。据高师父讲,从厨师到杂工,素食馆里的工作人员全是吃斋信佛的义工,工钱几乎忽略不计,加上一些单位和个人捐赠,饮食便宜,生意很好。她在单位的工资远远高出这座南方城市的平均水平,她说就一个女儿花不了多少钱,一家三口都吃素,有房有车的要那么多钱干吗?我们的好日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所以这辈子要继续积善积德。我的工资全给了有需要的人,有时遇到特殊情况还得把物业的部分收入捐出去。

今天我们要见的香米就是一个特殊情况,高师父一边啃馒头一边轻声道,香米正躺在手术室里,吃完就去医院。

原来我们是要去看一位病人。

我喝着小米粥,吃着红薯叶,时不时看高师父一眼。

突然,她放下筷子说,哎呀,昨晚没睡好,头晕,忘了给香米念《观音咒》。

到了医院我们才得知香米出院了。高师父急了,赶紧打电话问她男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有困难讲呀,好吧,我们马上过来。

4

香米家离医院较远,在一个偏僻的山窝里。山下有一座废弃的养猪场,盖猪圈的石棉瓦已坍塌,圈内长出了香蕉和深深的杂草。背风处,有几间较为完好小平房仍住着人家。平房中间的门口已贴上大红春联,土坝里有人正在搭建灶台。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端着一口黑黑的铝锅朝冒着浓烟的炉子走去。

女孩最先认出高师父,远远地打着招呼。忙碌的人们全都转向我们,热情地叫着高师父。

高师父合掌向他们一一问安,然后拿出饼干糖果等分发给大家。

我们刚一坐下,香米的男人就说,师父来得正好,进去帮我们家香米念念经吧,好舍不得她走,我以为她能拖到明年春天呢,估计不可能了。

我们都尽力了,阿弥陀佛,愿佛祖能减轻她的苦痛,香米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高师父说。

香米静静地躺在平房里。我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头发又短又稀,倒也能看清白发多过黑发。她见高师父来了,嘴唇动了动,枯瘦的右手搭在高师父手掌里,不停颤抖。高师父没讲太多话。她摸了摸香米的脸,轻轻一笑,然后取出经书,一手握着香米,一手撑在木凳上。

师父的声音低低的,却有着特别的力量,不一会儿就让香米睡着了。

高师父念完了香米仍未醒来。她把香米男人叫到一棵龙眼树下交待着什么。我站在坝子中间,看人们忙着准备饮食,似乎要招待远方的客人。香米的女儿一边往铝锅里放米一边跟我说话。她说外婆和奶奶两边的亲戚都从老家赶来了,妈妈再也不会醒来了,但手心温温的,我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摸一摸,我还想着过年带她去沃尔玛买新衣服呢,明年我就上初中了,不用麻烦她帮我煮早餐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十来岁的孩子。我知道,在她心里母亲的手永远都是温温的,即便她真的离开了我们,那身体里的余温也会在她体内长存。这让我想起了远在异国他乡的女儿,她的父亲还活着,一年却难得见上一面。我还想起了所有去世的亲人,也想起了高师父的表哥和红叶。我的胃突然剧烈地疼痛了几下,我不知道哪一天也像香米这样躺下了还有谁会为我念一段咒语。我又想起了医生们的话,他们反复告诉我这只是顽固性胃炎,以前的溃疡差不多痊愈了。我不知道医生的话是否可靠。

香米走得比我预想的要快,我跟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香米就走了。我听到她在屋子里哼了两声,喉咙呼噜呼噜响几下就没了动静。

跟头天晚上一样,我跪在高师父身旁,学着她的样子替香米超度。我仍然不明白她嘴里念的是什么,但那种腔调我快学会了。

我以为在我们替香米超度的过程中,她女儿会进来哭几声,或者再次摸摸她的手,但是没有。她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又或者,仅仅是为了不让父亲过于难受。

是的,他们谁都没哭。只香米的男人和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亲友进来为香米整理着衣物,说着感谢我们的话。

超度之后我才发现,大部分人离开了山窝,连香米的男人也不见了,土坝里只剩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和香米的女儿。土坝里摆满了肉菜,像一个露天食堂。男人说大家都进城了,有的准备丧事,有的去接亲戚。他想留我们吃饭。高师父说吃过了,中午得赶去殡仪馆送表哥,晚上还要去他家里念《观音咒》,一大堆事情要忙呢,高师父从包里抽出一叠钱继续说,我们可能没时间来送香米了,这些钱一部分安排她的后事,一部分留给孩子上学,另一部分你们可以去本来素食馆吃点东西,里面的东西很丰富,又便宜,平时请尽量少杀生。

回城里的路上,我问起了香米的情况。高师父说香米从小就有一种怪病,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蛇,半夜醒来就在地上翻滚,喊天叫地的。后来香米来到南方打工时不时还犯这病。25岁那年,她处了个对象,那病看上去就轻了。生下女儿后,他们的日子更为辛苦,为了多挣一点加班费或者别的原因,她常常跟工友们争吵,那怪病又越发严重了。她一发病就把手指头塞嘴咬,有六个指头被咬破了。发病后两三天里,她精神恍惚,有时连自家男人都认不出来。孩子8岁那年,香米患了乳腺癌,左侧的乳房切除后,平平安安过了两三年。前年吧,右侧乳房里的肿瘤又恶化了。香米不想失去第二只乳房,觉得这辈子够难受了,害怕转世后连一只乳房都没有。高师父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社区的公益活动上。她跟高师父学剪纸,快下课时她剪了一条蛇,突然大吼一声又几剪刀把纸蛇剪碎了,然后倒在地上打滚。后来高师父带她去本来素食馆念佛吃斋,替更多的人解除痛苦。她越来越瘦,精神状态却好些了,也几乎不再梦到蛇精了。丈夫一个人在厂里上班,难以维持生计。香米看病吃药的钱多是本来素食馆里的人捐献的。

高师父帮助过很多人,最为牵挂的还是香米。她说,香米不发病看起来挺漂亮的,走得很安详,不像表哥。表哥先前做生意挣了不少钱,后来又去社区做领导,总以为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到走的前几天还不甘心。人生很短,世间万物你能占有多少?欲念越多遗憾就越多,清心寡欲看淡看透就是悟。她说。

到了殡仪馆,高师父让我先回去别等她。她说春节要带家人去泰国玩几天,体育公园每天都有很多人练太极,大部分是她的学生,我可以先去学点基本功。

我好几年没在深圳过春节了。原打算春节回一趟老家看看祖坟然后去一趟成都的,听她这么一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从殡仪馆直接去了飞翔公司找王先生。我想让他当面把我的辞职书批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拖到年后。年后我应该好好跟着高师父练太极颂经,然后跟着她去一趟西藏。

到了飞翔公司,没想到小西也在。他正跟王先生商量年后赞助的事情。或许王先生已告诉小西我辞职了,小西不冷不热地看了我一眼。董事长王先生一边倒茶一边问我,你真要辞职啊?没问题呀,反正公司业务不好,一把年纪了,你是该干点别的了,但飞翔的财务状况你比我更清楚,所以嘛,补偿暂时只能给一部分,总之呢,就算讨口要饭,我老王也不会少你一分钱的。

行,我说。

小西接过话头问我,昨晚酒都不喝,跑哪儿撩妹子了?

跟高师父做法事去了,今早上还做了一单呢。

你会做法事?高人啊!王先生笑了笑。

我哪会?就凑个数。高师父会,她才是高人。

她真的挺厉害哦。你想拜她为师?学到家了比干啥都强。小西说。

是吗?王先生问。

上次我们大老板刚上任就吵着装修办公室,还专门请她去看风水呢,小西说,高师父倒是去了,站在世界地图下面,对着窗外一棵大榕树摇了摇头,说那树上有个鸟窝,得换一间办公室。结果呢?

怎么了?王先生问。

大老板说那门牌号吉利,818,没换,叫清洁工把鸟窝捅了。后来嘛,你们都知道啦,没出两个月就进去了。

那改天请她帮我看看,看准了我再介绍一个大客户,我段时间都烦死了,好想去西藏爬雪山。

我也是,我还想去爬喜马拉雅山呢,小西接过话头继续说,高师父可不是靠看风水吃饭的哦,她是因为先前帮别的领导看过,都准,都升迁了,她只给自己单位的领导看,她说这是她的职责。

我就请她给你们单位最高领导的领导看看,成不成是另外一码事,你们得先介绍给我认识呀,王先生说。

从办公室出来,小西给我发来信息,问我究竟学到绝招没有。我说我又不是神童,就算人家肯教也没这么快啊。他说你不是神童是能人,同事们都想拜她为师呢,这么多年她都没答应。我说我学这些又不是为了替人求财升官,我是心有孽障,你们学它想干什么她不清楚啊?

又过了一会儿,王先生也打来电话问了相似的问题,还说有个什么《黄金咒》,请高人念过一定会发大财的,要我尽快学学。

真有《黄金咒》吗?记得当年我想请一位作家写书,倒是听人提起过什么《幸福咒》,但那是一部小说的名字。看来,这王先生还真以为我是为了功利才拜高师父为师的。

那究竟有没有《黄金咒》呢?得问问高师父。

高师父没接我电话,估计正在沙湾替表哥念咒语。她念起咒来总是那么专注。

挂掉电话,我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接下来几天,我再也没见过高师父,她真带着家人去了泰国。年三十晚上,我决定给她拜个早年。她说真在泰国呢,太忙了,那天你给我电话有事吗?我说没什么事,就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黄金咒》?她说有啊,莎士比亚的名著里就有一段,但跟佛教没关系,你百度一下就知道了。

后来我一百度,真有《黄金咒》,那大意是对金钱和资本的诅咒,并非王先生所说的一听就会升官发财大富大贵。

打完电话,我准备去体育公园练练太极,已有一个老头教了我一点基本功。高师父说太极可以强身健体,修心养性。如果不是想着去西藏,我真没想过学什么太极。我人矮胖,做什么动作既难看又吃力。我记得练拳的头天早上就被旁边一个老太婆笑了好一阵子。如果不是高师父那几个年轻女弟子劝我,可能我就跟那老太婆吵起来了。她的太极拳打得确实有板眼,收了好几个小弟子,据说经常替一些文艺社团搞搞表演挣点小费。高师父也经常带队出去表演,却从不收钱,差旅费都是她自掏腰包,估计那老太婆的笑是冲着高师父去的。

年关了,公园里人少了很多。我比划了几下,一些关键动作怎么做都不到位,很是没趣。

烟不怎么抽了,酒也不喝了,一个人在他乡过年,连个适合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我坐在霸王椰下,看了一会儿天空,又看了一会儿斜斜的身影。一颗路灯突然熄灭了我的影子就不见了。这让我想起了高师父的表哥和香米。他们像影子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仅留下一把骨灰一缕青烟。青烟已在空中飘散,而骨灰埋在地里,终有一天也会变成树叶或青草。树叶腐烂,青草枯败,它们又会变成其他叶子或草儿。那些叶子和草儿或许不再腐败而是被牛羊吃了,最后在人们的身体里长成了骨头和血肉。难道这就是佛教所说的轮回吗?如果是,那天空中的云朵就是母亲或父亲?也可能是秦始皇或武则天呢。那我的前生是谁?男还是女?死后我会变成啥?狗还是猫?上帝不告诉我,佛祖也许会告诉我。

我这么世俗的人能修成什么呢?我不过是想去西藏看看。我不由得呵呵一笑,然后朝小店走去。

我要了一包利群香烟,一包鱼皮花生,一瓶百威啤酒。我本来想买一滴香的,店主说十年前就没这种勾兑酒了。我吃着鱼皮花生,看着路旁高大茂密的榕树,眼前晃动着唐小乐年轻时的样子。我不知道她的素食馆开起来没有,不知道她再婚没有,甚至连女儿回来过年没有我都不清楚。我觉得没必要问她们这些了,天一亮就新年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又是充满希望和期待的一年。我住在农民房里,失去了两个仍活着的家人,失去了远在成都却时常闪现在梦里的红叶,失去了坚强的胃,失去了青年和中年。我唯一拥有的就是嘴里的这支烟手里的啤酒和鱼皮花生。我抽着烟喝着酒,像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一瓶啤酒尚未喝完,胃就痛了,身体颤抖。我紧了紧西装,才想起车还停在公园门口。

马路上空荡荡的,没见着交警,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我摸出手机想找个代驾,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人接单。大概他们都回家过年了。明天就大年初一了,我得开车去凤凰古庙烧一柱香许一个愿,毕竟我拜了师父。

我再次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路,朝车走去。

5

体育公园斜对面是一个红绿灯路口。等绿灯时,手机响了。这是一个来自成都的陌生号码,但我能猜到是谁。

我一边接电话一边启动车子。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电话,那头传来了红叶熟悉而亲切的新年问候。然后她问我过得怎样?我说离了,工作也辞了,胃病总治不好。我不想隐瞒什么,在她面前我总是像个乖孩子一样诚实。我没有责怪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理我。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说也离了,真的离了,过着没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只要了十万块钱,其他都没要,孩子也没要,一个人在西藏呆着,本来想看看雪的,太冷,没去,过年了,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我说大过年的看雪也不用跑西藏啊。她说打算在西藏待一年,好好感受一下世界之巅那变幻莫测的四季。我说十万块花完了怎么办?她说还能怎么办?你开车来接我呀!你正在开车吗?那挂了吧,太不安全……

她的提醒就晚了那么一刹那。在我准备挂掉电话时,一辆小车疾驰而来。那小车为了避让越线的我,“乓”一声冲向了左侧人行道。一声闷响后,我刹车回头一看,对方已疯一般消失在夜色中了。

这是一条四车道的滨海公路,路灯在茂密的枝叶间散发着昏暗的光。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雾茫茫的大海,正欲驾车离去,却听到一个女人呼天抢地地哭着。

我调转车头来到女人身边。她正抱着一个血淋淋的男人哭喊着,然后跪下,不停求我送他们去医院。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帮她把男人扶上了车。

一路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女人解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医院,然后报警。

男人被推进手术室之后,一批交警去了事故现场,一批来到了医院。

我当着交警的面给高师父打电话,请她借一笔钱给我。我觉得我应该先垫付医药费。事故现场没有监控,交警相信了伤者妻子的话,以为我见义勇为,很客气地作了笔录。我说我听到响声就回到了伤员身边。我顺着他们的思路隐瞒了很多细节。当时我觉得不应该过多地卷进来,事后我会好好念颂佛经和咒语,年后天气转暖了我还要去西藏呢。

男人的伤势比我想像的严重,大年初二中午仍未醒来。她的女人对我感激不尽,说事情处理好后一定会还我的钱。那一天一夜里,她除了给家人打电话或者偶尔跟我说说话,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医院走廊里一边流泪一边祈祷。我偶尔会给高师父打打电话汇报伤者的情况,更多时候却站在医院的荔枝树下跟红叶聊天。我向她如实汇报了这起因我而起的车祸,以缓解我内心的愧疚与自责。她说你已经尽力了,上帝会保佑你的。我说你在西藏就别提上帝了,你去庙里为我祈福吧。

到了晚上,女人吃了我叫的快餐,看上去脸色稍稍好了一点。她说家在云南一个山村里,因为修高速公路房子被拆了,老人和小孩租住在镇上。他们原本希望省下一笔车费把新房装修好一点,所以没回家过年。他们在工厂里平常都很忙,年三十晚上本来想去市里看烟火表演的,结果却步行到了海边,谁知祸从天降。

我真不知道还能对她说点什么。我坐在医院门口不停抽烟。在买烟的时候我甚至要了一瓶酒,却担心那男人真不行了我得把他拉出医院又把酒退了。

经护士允许,我们去了重症室。

护士离开后,女人坐在病床边又抽泣了起来,再次问我要是那司机跑掉了他醒不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你出去一下吧,我想为他祈福,那年我奶奶做心脏拱桥手术,我在床前念了一阵咒语就没事了。女人半信半疑。我便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我说,刚认识我妻子时,她前男友找上门来跟我打架,结果被我一拳就打晕了,当时非常害怕没敢送去医院,我就学着我奶奶的样子跪在地上磕头作揖。结果呢?奇迹发生了,我前男友突然醒了,我们便仓惶逃走了。

后来呢?女人问。

后来他再也没找过我们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女人还是不太相信。

我又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我刚来南方时,这附近还是荒山一片。有一次被老板开除了没地方吃住,我住到了山里。半夜,突然刮起了大风,立马又下起了暴雨。我拼命朝山下跑啊跑啊。跑到山下一看,一片汪洋大海。我面朝苍天,闭上眼睛,便念起了奶奶教给我的咒语。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我睁开眼睛发现旁边有一截木头漂了过来。我一个猛子扎过去,紧紧抱着木头,最后浮到一个宽阔地带捡回一条小命。你看,我脸上的伤疤就是那次落下的。

你奶奶真是个神仙,女人说,你是要用你奶奶的咒语来拯救我老公吗?说完,她盯着男人,眼里似乎闪着光亮。

见我点点头,她便出了病房。

坐在病床前,我几乎想不起奶奶的样子了。就算四十年前她真的教过我什么咒语我也记不起来了。走廊上静悄悄的,吊瓶里的药液缓慢地滴着。手术后的男人头上缠着纱布,红药水浸漫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我仿佛听到了他们大年三十晚上牵着手漫步在滨海公路上,说着的温馨话语和玩笑。他们站在海岸边,看着家的方向,展望着来年甚至更长远的生活。或者,他们跟我一样正在给最牵挂的人打着电话聊着视频,说着旧年的收成与来年的打算。

我看不清病床上男人的脸和眼,我得问问高师父现在该念什么咒语。

高师父的电话无法接通,估计她正在飞机上。她知道这事后便决定提前回国,却没告诉我具体时间。

那就念念《黄金咒》吧,我想,黄金虽恶却能买到神丹妙药,请来世界上最高明的医生解决人类的困苦。莎士比亚真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啊。我一凡身肉体,俗念未净,真正的佛教经文一时半会儿看不懂也记不住,此时此刻也只能念念《黄金咒》了。我摸出手机,在百度上翻找着,好不容易才找到《黄金咒》的译文,却有多个版本。

我选了民间中最为朗朗上口的版本念了起来。

那咒语不算太长,念起来也顺口,可我记忆力日渐消退,念了好几遍仍记不住。这时女人仍在门外站着,我怕她见我照着手机念不高兴,便背下了其中几句。我站起来,面对受伤的男人,双手合十,反复念着这几句:

黄金啊

你只要一露脸,就能使:

病者康复,老者还童;

你让芸芸众生都做了你可怜的奴仆,

黄金啊黄金,就用你的法力

把这些仁义道德统统消灭干净

……

第三天上午,派出所传来一个好消息,说肇事司机在湖南被当地警方抓住了,即将遣返。中午,高师父来到医院给了伤者家属一些礼品和钱,趁护士不在时,为伤者念了几遍咒语。我没问她念的是什么咒语,也没告诉她我念过《黄金咒》了。伤者女人的气色看起来好些了,慢慢接受了现实。当她听说嫌犯已被抓住,似乎更坚信了我们的咒语。我甚至想,待事情处理完之后,或许可以说服她成为我的小师妹,跟着高师父念念经。

随着伤者家属逐渐从老家赶到医院,我和高师父无须长时间守着病人了。高师父说如果有监控你肯定会负部分责任。我说我已经在负责任了,而且尽力了。

那司机肯定会讲出真相的,到时如果有困难,我会尽力而为,高师父又说。

我不知道我将面临怎样的困难,我只希望佛祖给我一双超凡的翅膀,让我飞离南方,飞向西藏。

事情却出乎我的料想。那肇事司机不但逃逸而且醉驾,根本想不起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把所有责任都承担了。后来我们才听说,他之所以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是因为连部分责任也承担不起了。据他的律师讲,他在南方做生意被融资平台骗光了家产,而且还欠下一大笔钱,连妻子也于年前失联了。他逃逸的原因一是当时脑子确实糊涂了,二是害怕。后来酒醒了他也想通了,觉得一辈子呆在监狱里面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并没他想像的那么坏。正月初八这天,伤者苏醒了。他女人特地给高师父打来电话,感激我们连日来的祈福将她丈夫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高师父的单位已经开工了,她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忙,去本来素食馆做义工,教弟子们打太极,看望那些排着队需要帮助的人。她给了我一叠残旧的线装经书,让我尽快学会《观音咒》。我佛根浅钝,反复吟诵,虽能参悟大意却仍咬词不清,总担心神灵感应不到。高师父说别急别急,心中有佛所见皆佛,颂经念咒嘛,心诚意到就行。

我不知道我究竟能否帮到车祸中的那对夫妻。我们每次去到病房里,那女人的眼神都会泛起些许光亮。她帮我们倒水,帮我们洗亲友们送来的水果,向我们请安。我们一般都是晚上去。晚上护士呆在病房里的时间少一点。

元宵节之后,车祸中的男人转院去了市内,加上我胃痛得难受,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他们了。高师父时不时会转一点钱给他们。有一个周末她还在本来素食馆为他们搞了一个集体祈福活动,一百多名信众盘腿坐在餐椅上念《观音咒》,为素食馆捐献餐卷。那天我也在场,也跟着他们念了起来:

纳牟 拉的纳 的拉呀呀

纳摩 阿利呀 及泥呀纳 萨阿噶拉

拜漏佳钠 播优哈 拉阿加阿呀

……

三句之后我的吐词就不清了。我和在人群中,闭着眼睛,嘴唇胡乱动着,“拉阿加阿呀”的不知所云。我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车祸现场的情景,时而想起我曾经向那个女人编造的几个故事。更多的时候,我似乎到了西藏找到了红叶。我们在蓝天里飞翔,在月光下奔跑,在云海里遨游,在戈壁滩上露营,在雪地里牵手……

他们反复吟诵着《观音咒》,我念着念着却用普通话念起了《黄金咒》。我对《黄金咒》已能倒背如流。当我念到“病者康复,老者还童”时声音就高亮了。坐我旁边的也是一位刚来素食馆不久的先生,他用肘子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又学着他们的腔调念起了《观音咒》。

那之后,高师父教我念什么经都难以进入状态,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黄金咒》。有一次她生气了。她说你再这样下去还不如现在去西藏算了,去过西藏之后,世间的很多道理你就明白了。

或许我真的该马上去一趟西藏了。

6

红叶说她在一户藏民家住着,外面好冷,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屋子里看书。她几乎不怎么上网了。她说你太早过来其实没什么意思,这边的天气实在令人难受,何况还生着病。

我知道自己的毛病。这胃痛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按照高师父的意思吃了几天素食,病情反倒越发严重了。高师父说所有的病都是吃出来的,病从口入嘛,我以前也是这里痛那里疼的,后来坚持吃素,辟谷,练拳,颂经,现在一切都正常了,我们家其他人差不多也是这样,挺好的。

我问她辟谷为什么可以治胃病?她说很简单啊,辟谷的时候得练功,空气在胃里运转流动你就不会觉得饿了,而且胃还可以得到充分休息。不过呢,这些事都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她又说。

我知道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强。我连烟酒都戒不了,连吃素都无法坚持,怎么可能去辟谷呢?

有几天晚上我没跟着高师父去体育公园练拳。我去了飞翔公司找董事长王先生要辞职补偿金。我打算拿到另一部分钱之后就慢慢向西藏靠近。我想选择一条海陆空相结合的方式前往西藏。途中,我得回老家看看父母的坟,当然,更重要的是去成都看看红叶盘出去的火锅店。

我把这个计划跟王先生说了,同时还讲了除夕夜里的那场车祸。我说我为此已欠下高师父一大笔钱,虽然她不一定要我的钱,但我心里一直记着。他说高师父怎么会差你这点钱呢?你知道她丈夫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他们家每年收多少房租吗?我摇了摇头。

你肯定不知道啦!王先生说,小西告诉我的,他丈夫先前在公家上班,后来去了国企,再后来自己开了一家高科技公司,这些都不说了,单是人家盖在十字路口的那两栋商住楼,左边是商场右边是酒店,你自己用脚趾头想想吧。

你也不差钱啊,你市中心不也有一栋农民房吗?我说,我知道飞翔公司的财务状况,但一码归一码,所以我一整个正月都没给你打过电话,我真的该去西藏走走了。

我以前是有很多钱,但现在没有了,我做了一个风投项目,压力山大,说出来你都不会信。还是不说钱了,没意思,说说你吧。王先生点燃烟,继续道,你是应该去西藏看看了,去之前最好去见见唐小乐,我也是昨天才从一个朋友那里收到的消息,听说她前几天出事了,哦,不,是她现在的老公出事了。

你跟唐小乐有联系?她再婚了?

对,我认识她现在的老公。他们刚结婚不久,听说你女儿小柯也从国外回来了,你还是去人民医院看看吧,估计都在。

如果唐小乐真的再婚了,我应该听到一点风声的,至少,女儿从国外回来应该给我一个电话。我不太相信王先生的这个说法,但还是去了人民医院。一路上我想,其实唐小乐再不再婚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人家也没有义务告诉我。对于一个单身中年妇女来说,再婚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是没有必要搞得天下皆知的。这么想着我又有些怀疑这次去医院的意义了。确实没什么意义了,顶多就是找个借口看看小柯,告诉她我可能会去西藏了,告诉她我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了。我知道告诉她这些或许也没什么意义了,但我又找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有意义值得去做,最后还是把车开向了人民医院。

到了人民医院,我不但见到了唐小乐母女,意外的是还碰到了高师父。

刚到病房走廊时,唐小乐拦着我不让进去,说我是来看笑话的,是来朝她老公伤口上撒盐的。我说没有争辩什么。我非常认真地说,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说不准哪天我也住进去了,你还是让我看看吧。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虚伪呢?你真是深不见底啊!你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装着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当年嫁给你我真是瞎了眼睛。她扶了扶眼镜,还想说点什么,这时我女儿从病房里出来了。她用英语叫了一声“爹哋”,然后就扑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还在脸上亲了两口,令我措手不及。

待缓过神来,我问小柯,干吗过年都不给爸爸打个电话呢?她说是啊,你怎么过年都不打电话给女儿呢?我说我被一次车祸缠住了,真是忙坏了还差点坐牢。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小柯又问。我说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你妈又替你找了一个老爸,出事了,快不行了。

哦,她点点头,不再说话,目光转向医院门外高大的榕树上。唐小乐见到女儿后,火气似乎消停了,背着手背对着我们。她的面目确实苍老了不少,但发型看起来更年轻了,身材仍然不错,双手搭在被鞋跟耸立起来的屁股上依然白净,只是那指头上的戒指换了款式,我送给她的血珀手腕变成了黄金镯子。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分开后首次团聚,没想到会是在医院里,更没想到是因为一个与我无关的男人,而且还是我妻子的现任老公。

尽管我与小柯看上去还算亲热,但妻子仍不希望我进入病房。她冷冷地看了我两眼,又朝走廊里望了两眼才转身去了病房。

护士从走廊另一端过来,跟小柯点了点头。女儿附在我耳边说,里面有一位姓高的女师父正在替刘伯伯念经呢。

你刘伯伯没别的亲人吗?怎么就你俩……

他最亲的人都被送到国外了,不然哪会出事?你懂的,小柯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

自杀未遂哟,哦,不,女儿纠正道,不是未遂,是被抢救过来了。

这时高师父出来了。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师父,你怎么也在这里?我问。

你怎么也在这里?师父反问道。

然后,我俩都笑了笑。

高师父告诉我,她是以亲友的名义去看望我女儿的继父老刘的。老刘是她丈夫的前上司,她丈夫自然不是让她来替老刘念经的,他是让她来看看这老刘醒过来没有,或者有没有醒过来的可能。她说她无意掺和男人们的事情,那些事情不外乎钱财和纠纷,真不重要。她只是来念念经。她说每一个濒临死亡的生灵都是因为罪孽而痛苦,人类也不例外。她相信她能帮助所有人减轻罪孽和苦痛。

后来,因相关部门对事件的进一步介入,老刘转去了别的医院,我和高师父再也没见过唐小乐的丈夫了。但高师父仍觉得可以帮到老刘,便按照丈夫的意思,晚上打完太极拳就载着我去唐小乐家里颂佛经念咒语。

唐小乐仍住在我原来的家里。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四年。阳台上的香水玫瑰还是我从老家移栽过来的,早已枝繁叶茂。但房间里的布置变了,味道也不同了。据女儿讲,她刘伯伯特别喜欢用茅台烧乌鱼仔,常常在周末带人来家里聚会。我在飞翔做财务时喝过茅台,也吃过乌鱼仔,但把茅台浇在乌鱼仔上烧着吃还是第一次听说。女儿指了指我曾经睡过的地方说,那天晚上刘伯伯就是蹲在那个角落里用刀片割断静脉的,幸好被我妈发现了。

那现在怎么样了?高师父问。

听说已脱离生命危险,所以我妈才答应你们过来念经的,还说过几天要去凤凰古庙烧香还愿呢。

又过了几天,高师父突然说家里有事不能带我去唐小乐那边了,我方便的话自己去一下。

那天晚上女儿去了同学家,唐小乐在。唐小乐说他娘的太累了,幸好医院请了特别护理,终于可以在家里好好睡一夜了。

我没直接问她男人的事,我问小柯怎么不去国外上学了?唐小乐说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那姓刘的并没真正离婚,妻女都在国外,想跑路,我真是瞎了眼。她突然就哭了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哭过了。她擦擦眼泪接着说,小柯哪还有钱去国外读书呀?那套房子已经处理了,我不可能连这个窝也卖了吧?我还得找个人继续过日子呢。

呵呵,还找啊?那得把眼睛睁大点哦。

什么意思呀你?幸灾乐祸?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竟然笑了笑。

你这些天围着我转就为了说这些?到底啥意思?

没意思!我只是来替高师父念念经。

好吧,明天别来了,你还是去成都找你的火锅店老板娘吧。

她没在成都,也离了。

那去找她呀!

天暖和了就去,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念经了。

那好,念一段我听得懂的。

你只听得懂普通话,我念《黄金咒》。

于是,我把《黄金咒》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什么鬼呀?你个臭老头,黄金有那么可恶吗?她几乎吼了起来,我要听《大悲咒》。

这个我真不会,如果实在想听,网上有,男声版的三十多分钟,也有邝美云唱的,自己找去。

我就想听你念,那些年你整夜不归,我就是听着邝美云的《大悲咒》才入睡的。

我念的没她唱的好听,要不哪天高师父有空了来念,她比我厉害多了。

高师父?唐小乐犹豫了一下说,怕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

我收到内部消息,她男人也被这事儿牵扯进来了。

啥事儿?

老刘的事儿啊,纪委在翻老账。

我心里一怔,决定回到开始的话题,问她将来怎么打算?是不是真的马上又找一个男人?

她摘下眼镜揉揉眼睛说,将来?那还真得睁大眼睛找一个,不过呢,讨口要饭也没你什么事了。

那好吧,我回去了,我按住肚皮说,回去吃药,胃痛,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手机里翻出男声版《大悲咒》,希望我听完了再走。她说听这个既可灭除累劫、重罪和障难,又可内心安乐圆满,还能成就功德善法,是观世音送给人类的福音。

我听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离开的好。

能送送我吗?也许我去到西藏就不回来了。我说。

她没送我出门,连头都没抬起来。

在回租房的路上,我觉得应该把高师父约出来好好聊聊,她老公不会有多大的事,用王先生的话说,他们家不缺钱。

高师父没接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回来,说正在忙,明天早上到了体育公园再说。

回到租房里,我给红叶打了个电话。我本来想跟她视频的,但她说山里信号不好。我说我在原来的家里见到了唐小乐,结果不欢而散。

她呵呵一笑。

我又说,高师父家出事了,不知她啥时候才能带我去西藏。

是你不想来吧?干吗要人家带呢?你可以坐飞机到拉萨呀,我到机场接你。

我怕受不了高反,得先去玉树适应几天,而且,我还想到成都看看,也可能回一趟老家。

成都有啥子好看的?你还不嫌烦?

我对成都的印象太深刻了,念念不忘,你知道的。

随你便,红叶说,反正我会在这边待很长时间,我不再指望什么了。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也没指望什么,似乎已习惯一切。我一边说着电话一边摸着脸上的疤痕。这疤痕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黯淡,已失去最初的色彩。它曾经那么鲜明地挂在我脸上,如今却若有若无的样子,几乎快跟我的脸色同化了。不再有人好奇地盯着它看,连唐小乐和小柯都不在意了。它是在成都一个叫红叶的火锅店里被红叶当着亲人的面用斑竹鞭抽的,它正带着火锅的味道慢慢消亡。以至于后来,我在深圳见了火锅店都尽量绕道而行,如今却想着去成都看看那个火锅店。

我躺在床上,已想不起最后跟红叶说了些什么,也想不起她最后说了什么。也许是叹息,也许是哭泣,也许是“好吧”,也许是“拜拜”,但肯定不是晚安。新历三月将尽,转眼就清明了。离开飞翔这些日子,我成天跟着高师父念佛吃斋,见过了太多的生老病死,还在无意中制造了一起几乎致命的交通事故。离死亡越近,我的内心反倒越平静,平静得去西藏看红叶都不再那么迫切了,平静得我渐渐触摸到了一个又一个生命里的余温。它们慢慢消失着,却又如此绵长与不舍。我越来越明白,它们其实不仅仅残存于体内,也浸透在生活和情感里。

因为失眠,第二天我比高师父早到体育公园。或许天气越发温暖了,公园里早起的老人越来越多,陌生人也越来越多。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晨光里这些苍老的面孔,想像着他们想流汗却流不出来的感受,我不再觉得这是一座年轻的南方城市,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苍老。公园里的健身设施似乎刚更新过,几棵古榕已长出不少新叶,鸟儿和花草争相拥抱着春天,老人们却迈着沉重的脚步,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坐在公园里有些臃肿的中年男人。

我没有练拳,也没有念经,呆呆地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等高师父。

天亮了好一会儿高师父才过来。她满头大汗像是赶了好远的路。她说今天是表哥离开阳世的第四十九天,去他家里念了最后一次《观音咒》,应该比较圆满了。我不知道她所说的圆满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仅仅是她内心的安宁。她见我沉默着,又说去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到我刚好出来,我却没跟她打招呼。当时她没有叫我,她不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在念经之前跟其他人说太多的话。看得出来,她非常在意表哥的离去,似乎这个日子来得有些缓慢。

他病了之后我才一心向佛的,高师父说,他总算抵达彼岸了,我已了无牵挂。

你没事吧?我终于开了口。

没事。

你老公没事吧?我又问。

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我见到唐小乐了。

她并不了解我老公的情况,连公安和我也未必真正了解。

我也不想了解太多,我说,别出大事就好。

能出多大的事?我觉得没什么,但他被带走时心里很难受,我看得出来。

啥时候出来?

很难说啊,应该不会太久吧,因为唐小乐的老公老刘突然死了,很多事情都说不清了。那些陈年旧账谁能说清楚呢?生活就是一笔糊涂帐,何况是若干年前的生意经?

出来后你得好好陪着他。

怎么陪?大不了每天帮他念念经咯。说到这里,高师父突然笑了起来。

7

一个礼拜后,胃痛仍无好转,我想应该去西藏了。

我原本不想把提前去西藏的事儿告诉高师父的,想想还是在头天晚上给她讲了。我说这将是一次漫长的旅行,不知道哪一天能到达拉萨,不知道能否见到红叶,说不定我到了玉树就走不动了,也可能在返回南方的途中就倒下了。我说着说着就难受了起来。

高师父说没事的,大不了到时我帮你念念咒语咯,我已经习惯了,已经学会用普通话念《黄金咒》了。

要真到了那一天,你就念念《大悲咒》吧,唱唱《那一天》也行,我和红叶都喜欢听《那一天》,我说。

她说好吧,你先走一步,等我老公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也会过去。

我是坐高铁从福田出发的。第二天傍晚,当我从成都东站出来时,我接到了高师父的电话,她说她从机场过来了,正在成都东站南出口等我。

见到她确实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她身边还跟着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都戴着墨镜,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盯着我,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是飞翔公司的董事长王先生和高师父的同事小西,估计是跟着高师父一同去西藏的。

后来王先生先开了口,说想吃正宗的成都火锅。我说我讨厌火锅。

那你想吃什么?小西问。

一个人走走。

一个人?走走?早知道我们直接飞去玉树好了,王先生叼着烟说,我这次出来,没别的想法,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天崩地裂都不管。

我也是,小西说,不然谁想去西藏啊,去西藏就像唐僧去西天取经一样,要经过81难的,到了成都不吃火锅,万一真去了西天,划不来的。

可我就想在大街上走走,看看。我说。

你能走去哪里?那你走好了,我们去吃火锅了。小西拉着王先生朝出租车招了招手。

我陪你去吧,去哪里走?高师父问。

想去看看红叶火锅店,还是一个人去吧,我摸着脸上的疤痕说。

红叶都去西藏了,有啥好看的?

她人在哪里并不重要,我就想去火锅店看看,那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你的天堂在西藏,在阿里,你正一步步靠近,高师父说,好吧,我们去玉树等你,四天后你必须到达玉树,别乱跑啊。

必须听师父的,再见,我说着便出了高铁站。

找到红叶火锅店后,我把手机关了。这些年里,我24小时都开着手机。我得慢慢习惯在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里与世隔绝,试着安安静静生活几天。

红叶火锅的招牌还在。我站在大堂里,站在曾经跪着的地方,闻着熟悉的火锅味儿,摸着脸上的疤痕,盯着“呼啦呼啦”吸着鼻涕满嘴牛油的食客。这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用筷子夹着牛的胃、鹅的肠、鸭的肝、猪的肾、鱼的皮在翻滚的油锅里来回搅动,咀嚼,吞咽,消化,然后排泄。他们靠动物的尸体活着,最后又让同类把自己的尸体推向高炉推进火塘,融入烈焰化作青烟。这是一个新陈代谢的场所。有好几次,我在半夜从深圳抵达这里,在靠左边的一个包间里,在火锅的气味中,做了二十多年前在学校宿舍里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情……

我抚摸着脸上那斑竹鞭留下的疤痕,回想着一年多前红叶假戏真做的样子……突然,满堂食客都站起了来。他们用筷子指着我,不停朝我扔骨头,有几个小孩还端起翻滚的油锅朝我泼来。我想后退,却被人们拦着。我想前进,却被人群堵着。我从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胯下爬向厨房,我看到了明晃晃的菜刀。我提着菜刀冲出大堂,可刚一出厨房门口就被两个大汉摔倒在地上……我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捏着一把鱼骨,有几个纹了眉毛的妇女咬着筷子哈哈大笑……

我点燃一支香烟,看了看其他食客。他们却若无其事地沉浸在翻滚的火锅里。

一个女服务员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递给我一把纸巾,盯着我手上的鱼骨说:先生,地上有油,请小心一点,没得啥子事嘛?

我丢下纸巾和鱼骨,捂着脸上的疤痕逃出了红叶火锅店。

春天的成都并不算冷。

我原本打算露宿街头的,但我的胃太不争气了。我得找个小旅馆烧点开水吃药,暖暖身子,让体内的余温存久一点。但再小的旅馆也需要提供身份证和电话号码。到了旅馆里,我真是想不起自己的电话号码了,只好又开了手机让服务员帮我查找。

放置好行李,从旅馆出来,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独自走在熟悉而陌生的成都街头,我禁不住又看了看手机。高师父早晚都会用微信给我发来《大悲咒》,有时候我会听听,有时候没听。到了春熙路,听着高师父发来的《大悲咒》,我的心情才慢慢平静。

我在成都游荡了两天,去过杜甫草堂,也去过宽窄巷子,还坐了两次茶馆打了几圈麻将。我企图回到红叶高中毕业后二十多年在这里生活过的况味。这些年里,我曾为毕业后去了南方而多次后悔,也曾无数次想像牵着红叶的手漫步在春熙路的样子。整个中学六年,我们都在离成都两百多公里的一个小县城度过的。高中毕业后,她跟随母亲来到成都一个国营纸厂接父亲的班,成了一名正式工人,我却去了广东打工。我不知道她的前夫是她的第几任男朋友,也不知道她现在每月要不要给念中学的两个孩子抚养费。我只知道红叶是真的离开成都了,而成都的红叶火锅店还在营业。想到这里我又百度了一下,她前夫的店子仍由他经营着。除了红叶,这里的人们似乎仍过着先前的日子。

曾经的成都,是我日夜思念的地方。如果高师父不在玉树等着我,或许我会多停留几天。这里湿润舒缓,日子总是慢悠悠的,很是适合思念与回忆。站在成都火车站的月台上,我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如果红叶和都没有离婚,我会再次来到这里吗?

在去往玉树的火车上,我的手机一直开着。我接到了女儿小柯从南方打来的电话。她说你前妻唐小乐又要结婚了,要不要参加?我说你说呢?我正在去西藏的路上呢。她说那就不说了呗,反正过几天我就去哈尔滨了。我没问她去哈尔滨干吗,也没问她究竟是在她母亲的第三次婚礼前去哈尔滨还是之后去。我们聊了一些她小时候的旧事,然后她打着哈欠说已经搬出家门了,想在旅馆里好好睡一夜。最后,她说起了她的男朋友,她说她男朋友也要去哈尔滨,已经从冲凉房里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脆弱的胃能否允许我挨到小柯结婚的那一天,或许到了哪一天就算我仍然活在世上,就算她通知了我我也不敢确定能否到场给她祝福。所以,在她挂掉电话前我也没问她找了一个怎样的男朋友。

我想我总有一天会习惯这一切的,即便是身体余温散尽的那一刻。

到了玉树火车站,我又见到了高师父和小西。他们说不能陪我在玉树适应环境了,因为王先生两天前就急着去了西藏,他的身体出现了状况又不肯回深圳,他们得赶紧跟过去。

我说好吧,我先在玉树住几天再说。

在玉树住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才想起忘了回老家看看父母的墓地。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清明节已经过了。

玉树的天空里仍飘着雪花。我独自走在雪地里,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总觉得头昏脑胀,恶心呕吐。看来,我跟王先生一样,是不适合去西藏的。

但王先生已经抵达西藏,我觉得也应该去一趟西藏,不然就没机会了。

在玉树住了三个晚上,我竟然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红叶说她换地方了,离拉萨越来越远了,如果真到了西藏就去灵芝找她。我问她干吗住灵芝呢?她说那里既有森林和雪山,也有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还可以看到湖泊和瀑布,如果可能的话,适合住一辈子。

8

拉萨离灵芝好几百公里。我不知道高师父怎么突然要来西藏,还带着两个男人。我抵达拉萨时他们已离开。据高师父讲,那两个男人开始讲大话说要去征服喜马拉雅山,结果王先生到了拉萨实在坚持不住了,在高师父赶拢的第二天就飞回了深圳。高师父劝我先去见见红叶,又说小西要急着去阿里,然后就带着他去了阿里。

我以为红叶会来拉萨接我,但是没有。我这次来西藏并不是旅游,我估计他们来西藏也不单单是旅游。这样的季节真不适合来这里度假。但红叶说灵芝的山水挺美的,桃花开得正艳,希望我先去灵芝看看。我说来西藏不是看桃花的,不想去什么灵芝,想去阿里找高师父。高师父曾多次跟我讲起阿里。她师父是阿里人,先前在一个寺庙做主持,如今常年住在一个山洞里修行,德高望重。每次她都会给当地藏民的孩子带去很多礼物,还会给一些钱。她不会住在旅店里,即便全家人去了阿里也都住在山区藏民家里。那地方没电,干旱,一个星期也难得洗一次澡,大小便都在野外,吃得也很简单。她男人和女儿去过两次。女儿似乎被那种恶劣的环境感化了,回到深圳后特别珍惜食物和水,上学也更加用功了。她甚至希望大学毕业后去阿里支教。他们家就一个女儿,随便一套房子的租金都够孩子吃喝玩乐,她却依然有这个想法。看上去高师父很是为此自豪。而高师父的男人第一次从阿里回去就弃商从政了。我能理解他这次为什么没来阿里,或许那些事情确实有些棘手,而这次高师父突然来到了西藏,也一定跟这事儿有关,毕竟她师父是传说中的高人。

我在拉萨住了两个晚上,去过几个寺庙,也转过经筒,还在地上虔诚地跪拜过。那时我就想,如果能回到深圳,我就在风和小区附近找一个扫地或看门的活儿,每天早晚跟着高师父吃素,念经,打太极。

到了第三天,红叶终于同意来拉萨接我了,但条件是我得去灵芝。无论我怎么恳求她都不想去阿里。我把高师父在阿里的地址发给了红叶。我说你还是别来拉萨了,我已经在去往阿里的路上了,如果你想明白了就来阿里找我,因为高师父说过,到了西藏不去阿里看看圣湖,不在阿里的藏民家住一个月,那就白来了。

我没有径直前往阿里。我一路行走一路停留。

经过数日颠簸,到达阿里的第一天我就病倒了。晚上,我坐在油灯下,看着小西在本子上不停地写着什么。他一刻也不肯抬起头来,像在赶一场重要的考试。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西藏的。他跟我们一样,心里一定装着很多事情而不想多说一句话。四月中旬,阿里的天气稍有回暖,但我躺在角落里裹着被子仍不停打抖。高师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草药汤,我服下之后出了一身汗,依然头重脚轻直不起身子。山里几乎连手机都打不出去,我迷迷糊糊地猜测着小西究竟写着什么。

后半夜,高师父去了隔壁房间休息,我又出了一身汗。后来我感觉轻松些了,发现小西仍在写个不停。

写小说吗?天都快亮了,我终于开了口。

他没理我,仍“沙沙”地写着,浓烈的烟味呛得我一阵阵猛咳。

我翻过身去,发现窗口有一汪浅蓝的光。看上去天似乎亮了。这是我到阿里的第一夜,我得出去看看它的清晨,那一定很美。

据高师父讲,这里距古格王朝都城所在地扎布让不足一百公里。跟深圳比起来,四月的阿里高原虽然寒气逼人,夜空却蓝汪汪的,浩瀚的星空里有一片薄云缓慢移动着。地上尚有点点积雪,空旷的荒野之下,我见到一个蹲在土垛旁边的人影儿。我抓一把雪摊在手掌里,透骨的寒凉终于让我明白红叶为什么不肯来阿里了,毕竟她在湿润的成都呆得太久了。

我远远地看着那个蹲着的人影儿。突然,他翘起屁股,勾着的手在背后晃了两下,然后朝另一户人家走去。

天慢慢亮了,星星越来越淡。红日冉冉升起,又大又圆。没有云霞,红蓝浸染,天地交相辉映,恍若仙境。

阿里真美。

传说古格王朝的废都更美,我便决定过几天去扎布让看看,看看那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堡,看看干尸洞。然后呢?再去圣湖边走走,让湖边最纯净的晚风洗净我心里累积多年的尘埃。

我在荒原中来回走着,我想走暖身子后去看看高师父。我要听她在阿里为我念一段《大悲咒》。我已经好几天没听她念咒语了。

回到藏民家里,我先敲了敲高师父的门。女主人开了门。她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青稞面。我把面碗放地上,看了看屋子中央盘腿坐着的高师父和她面前的另一碗面。满脸通红的女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然后去了别的房间。

我没有惊扰高师父,端着面碗向小西的房间走去。

小西并没在屋里,床上的青稞面只剩下半碗面汤。

我以为他出去方便了。待我吃光面条他仍未回来。我试着打他的电话,无法接通。

这时高师父进来了。我拉着她出了房门。我说小西不见了。

我们在荒野里分头奔走了一整天,回到屋子里仍无小西的任何消息,他书写了一整夜的文字也不知去向。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着,都在猜想小西到底去了哪里。

天快亮时,高师父叹息道,他应该和王先生一样,肯定也遇到什么大事了,看上去怪怪的。听她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她也不清楚这两个人来西藏究竟干什么。但我还是问了,问王先生到底遇到什么大事了?高师父说还能有什么事?大不了被人追债咯。我在飞翔做了好几年财务,从未听说过王先生有什么债务,没想到公司一夜间就没了。难道因为风投?我突然记得他当着我和小西的面说过这事儿。

世事无常,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高师父说,我们赶紧去扎布让看看吧,我女儿来信息说她老爸已经住到市人民医院了,状况越来越差,不知是病还是意外,要我立即回去。

那你先回去呗,我没那么快的,我说。

高师父去过扎布让好几次,她说每次去了都有不同感受,甚至想过退休后在这里安度晚年,却没想到这次竟要急匆匆回到深圳,更没想到自家男人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我问她男人的状况会坏到什么样子?她说管不了这么多了,什么样的状况都得回去面对。

到了扎布让,我给红叶发了几张古格王朝遗址和满天星光的照片,告诉她我会在阿里独自呆一段时间,哪儿也不想去。

高师父离开扎布让的那天下午红叶回了信息。她说五天后在玛旁雍错见面。

五天后?圣湖边见面?我揉着隐隐作痛的胃,决定独自先去鬼湖拉昂错看看。然后呢?如果红叶愿意,我们就租一个藏民的小院子在阿里待下去,毕竟夏天就快到了,那可是阿里最美的季节。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红叶。

过了一会儿,红叶问我,那秋天之后咱们还回南方吗?

我不知道她说的南方是藏南还是岭南的深圳,我想,如果我能挨过秋天,在阿里过完冬天也是挺好的。

到时再说吧,我回复道。

我不能确认五天后红叶能否来到阿里,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到高师父。第三天下午,我住进了一户藏民家。傍晚时分,看着窗外的晚霞,我想自己试着写写这些年的经历。

夕阳从窗沿斜进来,暖暖的余温铺洒在木桌上,流淌在纸上。我看看手机,此时此刻,南方那座叫深圳的城市,应该满街灯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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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段作文,男,1973年生于四川广安,有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长江文艺》《作品》《四川文学》《草原》《城市文艺》《特区文学》《雪莲》等。曾获首届工业文学奖、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奖、深圳睦邻文学年度大奖等文学奖项。广东省作协会员,现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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