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的故事

商店的故事 已完结 收藏

分类:商场职场

创建时间:2019年11月20日

标签:商店,财富,爱恋,梦想,幸福

作品描述了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至今,在东北一家国营商企--商业大楼中发生的故事。伟,出身营业员,工作并积累财富的经历;芙,也是营业员,在商业大楼里认识伟并恋爱的故事;明,毕业后分到保安科至今的工作经历;乐... [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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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店的故事

伟的积累

商业大楼位于黑龙江省牡丹市的市中心、太平路的南侧,它建于1987年,主体建筑是一栋六层高大约有三十多米的营业大楼,旁边有一座三十层高的宾馆大楼,宾馆最顶端有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市中心。这在当时改革开放初期的牡丹市,还是比较新潮的,一时间人流如潮,门庭若市,商业大楼和旋转餐厅也成为了该市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1993年11月20号,天上飘着细雪,太阳光弱弱地散出云层,十九岁的伟骑着他的斯波兹曼牌赛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市区的车流,他把自行车锁到大楼的后院门口,进到院内。院里有个三层小楼,那是办公室楼,伟上到三楼。商管科门外站着六十多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市商业技校毕业的学生,被分到大楼来实习,一年后,他们都会被转正留在这里,成为商店的一份子。

有烟吗?一个同龄男生过来问伟,伟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香烟,其实伟不抽烟,只不过那个年代的男孩子常常带着烟,以便社交。来这儿的人真多,男生说。伟说,是呀,不知道啥时候分呢分到哪里呢。男生笑了笑说,这就好比抓阄抓着哪个算哪个。伟说,是吧。这个男生叫涛,后来跟伟分到了一个商场。

九点半办公室来人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商管科的刘科长用钥匙开了门,她简单粗暴地把六十多个男女分到大楼的十个商场中,刘科长对伟说,你去针织商场报道,同时还递给他一张所谓的合同,伟注意到合同上写的是实习期为一年,填完后刘科长打了一通内线电话,由针织商场的副经理过来,把伟在内的六个人带回去了。

伟跟副经理走进三楼,他被楼梯口附近热火朝天的销售场面镇住了,一大群人围在羊毛衫柜台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因为上了一批特价的羊毛衫,人群把四面的柜台围得水泄不通,八九个营业员不停地拿货、试货、开单,伟路过心想,这也太火了吧不要钱吗?副经理把六个实习生领到一把手经理的办公室,这其实就是个用玻璃搭建的临时建筑。女经理姓李,四十出头,方方脸朝天鼻细眯眼轮廓粗犷满脸横肉,身材直板一块,一笑却像是硬挤出来的,看的伟浑身不适。李经理简单讲讲劳动纪律后开始分岗,伟被分到毛巾被柜组,组长是小宋。伟后来知道大楼里的每个商场都分成好几个柜组,并且每个柜组都有几个摊位。

小宋怀孕了,挺个大肚子,但她说话明快头脑敏捷,小宋说,在我管辖之下你不能偷奸也不能耍滑,好好干就能转正,你刚来给你分个好师傅,让你秦姐带你吧。她把伟分到毛巾被柜台,师傅姓秦,是个三十出头的小媳妇。

伟说,秦师傅好。秦姐笑笑说,在商店里,比你大的男的你都可以称为哥,比你大的女的你都可以叫做姐,叫我秦姐就行,伟点头。这一天伟听到秦姐和宋姐她们唠嗑,总是提到一个词:岛子。快下班的时候趁不忙,伟问,岛子是啥呢?秦姐说,你看这柜台四四方方地围成一个正方形,里面是过道,后面是立起的展柜,展柜围成四方形的空间,展柜后边就成了放货的后库。柜台、展柜和后库的组合一块一块的,在商场里就像在大海中的岛屿,所以我们约定俗成,就把它们叫做岛子。伟赞叹道,真形象。

92年还没有双休日的概念,一个人一星期只能休一天,偏偏赶上快元旦了所以李经理要求大家半月歇一天,所以大家都是早九点上班晚五点下班,中午一小时吃饭时间,实打实地一天上七八个小时。伟比较同情涛,因为他被分到了最累的羊毛衫柜台,好几次伟感觉涛都累的吐舌头了,无力地趴在柜台上,好在毛衫柜台的班长张哥是男的,经常带涛去外边儿抽根烟透透风,有时也会叫上伟和不远处柜台的朱哥,但伟不太敢走,因为李经理经常过来查岗,走的时间超过十五分钟,李经理就会派人去找他们或是等他们回来冷冷地盯着他们看。

外边阳光明媚大家在抽烟放松,张哥说,这傻老娘们儿跟看特务似的看着咱们。毛毯组组长朱哥说,爱咋咋地歇二十分钟再回去,伟和涛不吱声。不一会儿宋姐奉命下来找了,张哥说,咦你挺了个大肚子还下楼了,老娘们儿派你下来的?宋姐说,是呀,正好我也要透透风就顺便来了。她看看伟说,伟你会抽烟吗?伟说不会就是耍烟,宋姐笑笑说,你看你细皮嫩肉文质彬彬的,还戴着小眼镜儿,我以后就管你叫小书生了。伟很讨厌那个时候乱给人起外号的风气,哼了一声抗议说,我怎么会是小书生呢,我胸有百万甲兵。宋姐没听明白,让伟重复了一遍后大笑不止,说小书生小书生。

一个半月后开支了,作为见习生伟开的是基本工资160元,而秦姐除了基本工资之外还有效益工资,那个年代作为市内的国营大商店,普遍都是效益好工资高活得比较滋润,秦姐的效益工资开了200元,加一起360元,在牡丹市的企业算是中上层次的了。何况从元旦开始,各商场就动用小金库开始给员工置办年货,从大米白面豆油猪肉一直发到红糖鸡蛋,作为针织商场还有发袜子毛巾衬衣衬裤的传统,真是大有优越的味道,伟和涛等六个见习生刚到不久,虽然发的不多只是意思一下,但他们也能直接感觉到企业的红火。

快过年了李经理盯得更紧,生怕柜台没人,伟不解地问秦姐说,为啥经理天天看着我们?秦姐说,你以为是在盯你,她是在盯销售,销售好了,她的提成也高。伟懂了,后来他觉得任何事情只要存在,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他开始观察李经理这个人,他发现她挺有意思,女生管她叫老佛爷,男生管她叫老娘们儿。她官威重,常常训斥手下,弄得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她有时还会在周末喊上两个女员工到她家去洗衣拖地,秦姐就常被喊去干活,回来后秦姐经常愤愤不平,伟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她干着活还挨着说了。平时商场的人都顺着李经理,故称她为老佛爷,而男生既鄙视她的算计又不屑与她为敌,故称其为老娘们儿。

年后张哥问伟说,过年没去老娘们儿家送点儿啥?伟惊道,没去呀,送啥呀?张哥说,你还不知道吧,针织人年年登门拜访她,员工送一百,像我们组长一般都送二百,也有的组长一年送两次,一次一百。伟说,我不想去,我也没那么多的钱。张哥笑说,她小心眼儿,小心将来给你小鞋穿。

伟开始思考,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坐办公室,有的人就得站柜台?为什么有的人坐着就能收钱还被人伺候,而有的人却天天忙乎还得伺候别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

来了半年,伟观察到,每个商场、每个班组、甚至每个柜台都有自己的小金库。那么问题来了,钱从何来?

比如说他所在的毛巾和毛巾被柜台吧,秦姐在柜台底下有个小铁盒,里面有五六十元,有时秦姐会拿出五元十元的,让伟去跑腿买个香皂买个油笔买点水果零食什么的。伟就观察这钱从何而来呢?时间长了他发现,有时毛巾埋汰了,或是滞销的,秦姐就会填报损单,李经理签字后商场就会特价销售,秦姐把销售的钱都存进款台,跟收款的代姐说一声。代姐就会悄悄地保存着,偶尔零星地交上三个两个的,之后过几个月继续填报损单,商场就会更大幅度地特价,这样秦姐就会按新报损的价格交款,数量未变而多出来的金额就落进了小金库。这是伟在学到下账后学到的,是秦姐悄悄地告诉的他。伟细算一下,那次无锡的两样毛巾报损共报了三次,四百条毛巾一共卖了约一千元钱,结果秦姐交的大多数都是第三次报损的钱,一共交了大约五百元钱,剩下的五百元钱,秦姐下账后给代姐五十元,给伟一百元,剩下的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伟悄悄地问道,没风险吗?秦姐说,只要数量对上有何风险啊?伟揣着那一百元钱,感觉这真是一笔巨款。

一次和张哥、范哥、朱哥、涛中午吃饭,讲到报损的问题,几个哥哥讲了很多,讲的伟和涛两眼发光才意识到这里道道儿多了。张哥笑说,鞋帽的阿田你们知道吧,他根本就不屑于打报损,他的路子是直接填数。伟问,啥叫填数?张哥说,填数就是他卖一双皮鞋,就截留下一双皮鞋的钱,过后再到劝业场去拿同样的货甚至差些的货把数量填上。涛想也没想就说,那数量一样他不白忙了吗,图啥呀?张哥扇他后脑勺一下说,你是不傻?他五十元卖了一百双鞋,回头再用三十元进一百双鞋放在那里,你说他图啥?张哥感慨说,还好我不光是小组长我还兼管着衬衫,要是老娘们儿让我一摊不管,我上哪里去弄天天下饭店的钱呢?众皆大笑。

范哥指点说,还有一种方法叫代销。有句话叫做代销不入账,多少嘴一张。就是说你只要能弄来货,那你就收现金卖了它,它跟我们的商品不发生关系,那属于借鸡生蛋,前提是你得有进货渠道,另外摆上柜台还不能让领导注意或让领导说你,具体你们就学吧。

朱哥指点说,小鸡儿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还有一种方法是留赠品,跟厂家打声招呼,让他们发货时多带些赠品,附赠的那些毛巾啊毛毯啊,你就可以拿回家或是卖钱自己留着了。这就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伟举杯说,来来喝酒,我也得争取单管一摊。张哥说,你给我老实待着吧,转正后才能让你们管账呢。伟那天喝得有点儿多,他突然觉得商店中可以学习的东西很多,在商店里最宝贵的,可能就是这种商品意识和信息经验。

春暖花开,惠风和畅,又到了进货的季节,李经理带着陈经理和二位女组长,四人喜气洋洋地杀向了哈尔滨和沈阳。针织商场不设进货员,由经理一手抓美其名曰严抓精管,实际上李经理是弄回扣去了。伟听老营业员们谈过,所谓回扣就是你掏钱买下别人的东西,然后别人再私下里给你返百分点,也可以在发票上做手脚,回去多报销。这是只有进货员或是进货经理所能为之的,一般营业员涉及不到回扣的问题。

老大不再,商场里如沐春风,宋姐已经回家待产;张哥天天找哥们儿喝酒,醉醺醺地回来躺在后库睡到下班;秦姐把拖鼻涕的女儿带到柜台里玩儿;范哥一天跑八趟去内衣组找他对象唠嗑;老朱没事带着伟和涛老往地下跑,不是打台球就是打麻将机,那半个月大家真是撒欢了。

那时候大楼的货物都放在西库,出完大家不愿意太早回去,都喜欢坐在经警室里侃大山。一次伟坐在那里,一个手指黄黄,又瘦又猥琐的经警正在抽烟,他瞅着伟笑笑,露出被烟熏黄的大牙说,小朋友我没有见过你呢?伟说,我才来不到一年。大黄牙说,你在哪个商场啊?伟说我在针织商场。大黄牙眼睛一亮问,你们商场的经理这个人怎么样好不好?伟才二十岁没啥人生经验,实实在在地说,我刚来不太清楚,不过她的口碑不咋好,商场里的人都膈应她。大黄牙点点头说,唔,那你对她印象如何?伟说,不咋地儿。大黄牙笑了,再没说话。

伟殊不知这大黄牙姓李,是李经理的嫡亲胞弟,他在下个月的家庭聚会上,就把伟和他说的告诉了李经理,从此李经理对伟讨厌如眼中钉,非欲拔之而后快,而伟一年后才知道这两人是亲姐弟。彼时伟暗道,看来少说话是对的,真是人心险恶多说无益呀。

话说李经理回来后,毛巾被和毛巾柜台扩大了,增加了销售靠垫和台布,这样销售和下账的工作量就大了。94年末,伟转正了。又过了半年,李经理让伟单挑一摊接毛巾和台布,秦姐暗自高兴,因为毛巾被、靠垫物件儿比较大,好点数,相对好管,而且凡事不必同伟商量了。

此时的伟已可以独挡一面,上货、摆货、销售、出库、下账,这些并不是很复杂,伟都可以。伟尝试着在店外销售,在八月份,恰好伟妈的单位要购买运动会的奖品,伟说要不我去给你们送毛巾吧,伟妈说超过四元就不要了,伟说放心我们的商品质量特好。于是伟精心挑选了五百条两元三元的特价毛巾,又到秦姐那取了五箱五十条毛巾被,雇个倒骑驴就奔着伟妈单位去了。走之前他跟宋姐打了个招呼,宋姐乐得班组提高销售,调侃说,行呀小书生,没看出来你还有销售渠道呢?以后教你妈妈常来买点儿。

伟妈的单位是轴承厂,组织部长刘姨和伟妈关系好,刘姨自然是二话不说,照单全部收下,让隔壁的财务支出了四千元。伟揣着四千元钱,心里乐开了花,回去后他按正常价格交的毛巾和毛巾被,一算,毛巾赚了七百元,毛巾被赚了五百元,一共赚了一千二百元,正好赚了三个月的工资钱。伟头脑晕乎乎的,心想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吧。

上班两年来,伟开的工资一半都交给父母,剩下的用于交际开销,伟决定自己开个账户,他对数字比较敏感,仿佛天生就有经商的天赋,他不会乱花钱,他只是单纯地想先攒攒钱,等待以后攒多了再说,伟拥有自己第一个存折,是在95年办的,他首次存入了一千二。

伟把存折小心地放好,继续好好工作,按时上下班,工作任劳任怨,不过李经理却不太给他好脸。比如说李经理从外地出差回来,习惯绕着商场走一圈,她喜欢听营业员跟她打招呼说,回来了李经理?或是说,经理回来了。这时她就会笑盈盈地眯起小眼睛点头回答道,回来了回来了。有两次她回来后经过伟的柜台,伟打招呼说,回来了李经理?她却板着个脸视而不见,弄得伟很尴尬,秦姐说经理怎么不理你?伟苦笑说,我怎么知道?其实秦姐也知道,伟从不在过节的时候去送礼,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好脸了。伟也心知肚明是他亲弟弟背后使坏的缘故,所以以后干脆他也不打招呼了,见经理回来视察就干脆躲到后库或上外抽烟,伟不喜欢虚伪地跟她有说有笑,这样李经理更是不喜欢伟。其实说到送礼,伟并不是拿不出这一年一百元的进贡钱,只是伟心高气傲,他觉得这个社会有许多俗人,有许多陋习,他想改变这个世界。

商场不仅仅是销售,还有出力的活儿,比如说出库吧,就是随单位卡车到商业大楼储存商品的储运仓库去出货,那时候出货送货量都比较大,为此单位还专门组建了小车队。针织商场女多男少,男的只有十三四个,平时像去出库一般都是男生,四五个男生带上出库单,随车去西郊的储运库,找到保管员出库之后由装卸工装车,回来卸到后院,但从后院运到楼上仓库这一段,得由商场的男生去干,这段时间大家抽抽烟,甚至干完活后下到一街之隔的银座地下去打几杆台球,都是可以的,一周怎么也得出三四天货,所以伟觉得在一线也并不觉得怎么枯燥。

因为天天都上班,一周只休一天,伟感觉自己的时间都交给商店了,如果碰到休息日,伟特别高兴,就像是过节一样,他会骑着自行车满哪蹓跶,再寻找一下商机。他发现在商店里基本没有挣钱的机会,必须得把商品同企业对接起来才会赚钱。财富的积累同时也是时间的付出,你投入进去才会有产出才会有回报,伟开始想,我会在这个商店干到退休吗?人在60岁时退休,那么我周岁才20岁,离退休还有40年,假如我一年就算挣两万吧,我一辈子才能挣八十万,伟摇摇头,没法再想象下去了。

1996、97年是商业大楼的红利年,依靠庞大躯体的惯性,这个庞然大物依旧扬帆在商海中,不过此时牡丹市的一大波商企正在崛起,竞争开始激烈。94年新建成的招商大厦,入驻了一大波特色有经营的企业,正抢夺小城商业的蛋糕;老牌民营企业劝业场,正掀起低价风暴;商企新星东大批发城正在装修,不久就会投入到运营中;更不用说商业大楼最大的竞争对手--相隔仅有五百米、同在太平路上的百货大厦。这是一个更加老牌、更加庞大的对手,它有着辉煌的业绩,曾经入选全国十佳商业企业之一,同时也是市级的纳税大户,执牡丹市之商业牛耳者,唯大厦和大楼也。

商业大楼的吴总经理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墙上挂着的广告效果图若有所思,他清楚地认识到,大楼虽说目前看起来风调雨顺,但却隐藏着危机,且不说同南方的商店相比,大楼在经营理念和管理方式上落后,就是硬件设施,也比哈尔滨、沈阳的落后一大截。吴总是年后上任的,是接任已到退休年纪的前老总。作为商业局的老干部,吴总今年五十五岁,还能干五年,未来五年商业能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作为体制内的人,他对市场的残酷也没那么敏感,他上任后的三把火先提出:要考察市场、学习同行、提高管理水平;他的大战略是:保持优势,顺势而为。可以说他的战略比较笼统,一言以蔽之,他可以感觉到危险,但却还一时看不清危险在哪里。

97年香港回归,吴总在会议上说,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到来了,商店也必须实现管理的现代化。于是他带队到省城购买了九十台收款机,一个楼层放十五台,这样商业大楼就结束了手工收款的历史,开始了机器收款。伟觉得机器收款更安全、更高效、更精确,当然,私下里提高商品价格或是偷着卖私货,相对来说就费事些了。伟只能把精力放在店外销售上,他考虑是不是应该租个地方然后再低购高卖,当个正了八经的二道贩子。他回家跟父母说过,但父母不支持他,伟妈说你就先别折腾了看看以后形势再说。伟爸说你才23别再让人骗了等你到30再说吧。伟想想也有道理,就继续朝九晚五地努力工作。

时间到了98年,年初的销售金额不是很高,但纯利润下降极快,各个商场销售不及预期每月都在同比下降,吴总手握销售报表沉默不语,在高层会议上,他要求讨论从今年开始,收回各商场的独自进货权,改为由吴总带队统一进货。话题抛出一片哗然,各商场的经理都不愿意交出进货权,都不表态,但吴总一锤定音说,必须统一进货,消灭进货中各种不良现象,防止企业资金的浪费。但也不知是眼光不行还是另有缘故,反正伴着98年世界杯GOGOGO的歌声,吴总进了好几千万元的货物,其中有一千万元的三A牌的鞋和裤子,这些东西直到几年后以极低的价格清仓大甩货,才算是彻底地清出去。

98、99年的春节,伟明显感觉到了不同,曾经大包小包的年货缩水了没有了;大米白面豆油鸡蛋红糖猪肉不分了;年终奖也不发了,企业的经营状况急剧恶化,似乎就在一夜之间。

99年,下岗风潮席卷中国大地,东北国企数以千万的职工从原来的岗位上分流,或是自愿,或是非自愿。下岗风潮也波及到商企,商业部下发文件,允许各商业企业灵活安置职工就业。吴总积极响应省市商业局文件,扩大非公有制经济在商店中的比例,招商一批个体户来经营,同时顺势要求必须在厂家安插营业员,由个体老板开支,这样一来就节省了大楼的开支,相当于增加了利润。

针织商场也让出摊位对外招租,李经理开商场大会说,我们要积极响应领导层的号召,一期派出十名骨干分子去厂家学习、工作,由厂家开支,交保险不变由单位交,以增加大楼的利润,望大家积极配合,有去的请找我。会后没人去找她,谁都不愿意去厂家,且不说老板会多少有点儿歧视你,就是在工资上,也会比在公家人要低一块儿。

没几天名单就下来了,伟只见李经理站在大厅里瞅着他,对陈经理窃窃私语,没过一会儿陈经理过来通知伟说,伟你这两天把货交给小马,交完货后天到毛衫新区报道,你分到厂家了。

伟知道他在第一波分到厂家是必然的,不会说话、性格倔强、这种人到哪里都吃不开。但他天生乐观,根本没去找李经理谈话,悠都没悠她,他二话不说在两天之内交货完毕,到新区报道。

这个新区全是外招的个体户,商场定了几百个柜台架子,一个个围好围成四方形,每个空间就是一个厂家,狭小又不美观。伟的第一个老板是个无良的黑心商人,他歧视伟,认为男的卖货就是不好,他给伟开支每个月才三百出头,比公家职工少近二百,伟暗自生气打算辞职,伟妈劝他说,咱也不差钱儿混着吧,万一以后买断还能给咱们一笔钱不是?伟想,嗯有道理,于是强按怒气留下,结果这个老板觉得商场事儿太多了,干了三个月后不干撤了,给伟才开了两个半月的工资,伟去找李经理,李经理笑了这算是伟头一次张口说事儿吧,李经理说我帮你问问吧,他要是死活不给也没招,过后李经理顺口提一嘴,黑心商人说销售不好大家都担待吧,李经理也没吱声,算是坑了一下伟。

伟没位置了在家待了一天,李经理笑说,没事儿,他撤了你还可以去别人家吗。于是又把他分到一家,这家老板是夫妻,天天来看销售,挺信任伟的,就由伟来管账,并和大楼签了销售合同,两摊共计四人,伟也算是一个小店长。他家销售还可以,别看地方不大,每摊每个月轻松销售二三万,两摊一年下来就有六七十万的流水,而夫妻俩是从上海厂家直接拿货的,利润至少对半,伟怀知遇之心,努力销售,认真管账,他的月薪基本上跟自营的没啥区别,都是五百多,这样伟在他家待了一年。

进入新世纪,牡丹市的商业竞争更加激烈,位于火车站附近的东星超市的开业,成了压垮商业大楼的最后一根稻草。东星超市走的是自助路线。商场装修简洁明快,采用自助式购物,也就是如今大超市的购物模式,但在2000年它却是个新鲜事物,尤其是在付款环节,服务员拿着一台扫码机,嘟的一声就结算完毕了,市民们都觉得很新奇,纷纷去那里体验。东星超市符合市民快节奏的生活需要,很快就成了商界的一匹黑马。

2001年,大楼的销售额愈加萎缩,此时除了老一百百货大厦活的尚可之外,老二百至老七百商店一片哀鸿,黄的黄、卖的卖、并的并,此时的商业大楼开始拖欠员工工资了,并且拖欠厂家款额两到三月,不少老板撤柜。有不少公家的营业员羡慕伟说,你看你们还不拖资,我们已经欠三四个月的工资了。由于资金困难,吴总要求商场尽量把营业员都分到厂家,李经理为难了,毕竟商场里的人年年都到她家送钱,平时在工作中嘴也都挺甜的,分谁下去都不好。她一边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分人儿到厂家,她分人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抓阄,不怨天不尤人,抓着只能算倒霉。四十个人抓四十个阄,三十个纸团上写着厂家,只留下十个自营,抓着分到厂家的嗟叹不已,抓到自营的暗自高兴,各自表现不一。

此时政策接连出台,市商业局允许职工停薪留职,允许职工买断工作,省里拨给的买断资金也到位,说按工龄给,每年一千二百元,于是在商业大楼,掀起了一波辞职风潮。

朱哥买断了,因为他老婆想和他去南方打工;涛买断了,因为不仅公家开不出资,而且分到了厂家还遭受歧视;宋姐买断了,因为她发现当个小老板比在体制内更好,而且她眼光敏锐心中已有项目;这还只是伟在针织熟悉的同志,别的柜组、别的商场、甚至二线,都有大量人员停薪留职和买断。

此时伟所在的摊位,夫妻两人见大楼总是压货款,就不继续签合同了并且撤柜,分别时夫妻还请几个营业员吃顿饭,也算是有情有义。第二天伟又没位置了,李经理把他暂时安置在楼梯过道里甩卖旧货,伟觉得挺好的,不用管账不用进货省心省力。

两个月后,陈经理走到伟面前说,伟,商场通知你一声,明天去劳资科报道,等商店给你重新分配的通知。伟说,为啥呢?我继续甩货不可以吗?陈经理说,可能也是为了分流一线的职工吧,现在厂家也没有太多的安置位置,不光你呢还有刚,你们俩个如有疑问,可以去问问李经理。伟走向经理室,他决定去好好问问。

伟找到李经理说,我来问一下经理,为什么只裁员我和刚?李经理带着报复的微笑,皮笑肉不笑地说,现在没有合适的厂家来安置你们,何况商店还有二次分配的要求。伟一向倔强,根本就不想求她,冷笑说,走就走,正好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在这个夏天,伟算是自由了,有半个月天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到处蹓跶,伟并不担心失去工作,因为按惯例劳资科会进行二次分配。果然又过了半个月,劳资科电话通知他去一楼,和各商场待岗人员继续甩滞销货物,伟于是天天出摊床,晚来早走,倒也是乐哉悠哉。

此时,吴总正依偎在办公室的座椅里思考,分流买断员工的任务进展的比较顺利,这将大大有助于未来企业的发展。也许这是我最成功的一次行动了吧?吴总苦笑着。他回忆上任后的点点滴滴,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抽完,任凭太阳沉入进地平线,黑暗降临。明天会有新任总经理过来和他办交接,交接后他会回商业局去办理退休,他留给继任者的,是一个已经无法修补的破烂摊子。

2001年吴总退休,方总接任,方总年龄五十,年富力强,儒雅善谈,当年曾是商业局的大笔杆子,他深刻领会到市局精神,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人心,继续寻找方法,摆脱亏损局面。

根据由商业局牵头,整合全市商业资源的这个思路,前年,老牌企业百货大厦已经加入了大连大珊集团,大珊集团是艘商业航母,在东三省商界独占鳌头,为中国企业五百强之一。百货大厦加入之后,明显更加适应市场,销售节节串高势不可挡,那么不言而喻,加盟大珊集团以摆脱亏损,是一条符合市场规律的好点子。于是在商业局会议上,方总开始频繁接触百货大楼的总经理老鼎,两个人开始眉来眼去的,仿佛进入热恋期,老鼎也是非常之人,他特别想把多年的竞争对手收入囊中,这不仅能带来名誉,也会开启组建地区集团的模式,利益巨大。老鼎美洋洋地暗付道,必须拿下商业大楼,这代表着我的成功!

2001年12月11日,传来举世瞩目大消息,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从此在规定日期下,中国要逐步地开放商品零售业。在此消息的刺激下,国内商企纷纷抱团取暖,大楼和大厦加快了谈判的步伐,老鼎和方总经过多次谈判;又经商业局多次协调;市委市政府又多次抛出橄榄枝,大珊集团见机而动,在享受市政府优惠政策的前提下,承诺清偿大楼所欠的债务,没花一分钱,接盘了负资产的商业大楼和所有在职员工。

元旦前的一次内部酒会上,方总邀请老鼎,两人相洽甚欢,两个人的地位已由大珊集团明确,正式签合同之后,将成立以百货大厦为首的牡丹地区集团,老鼎为地区集团总裁,方总为商业大楼店长,方总需要向老鼎汇报工作。故方总在酒会上试探说,鼎总,能不能具体谈及一下并购之后的中层人员的分流问题?老鼎沉思一下说,你放心方总,将来实行店长负责制,具体这块儿都得看集团的文件。老鼎意味深长地又说,但是,方总你知道,楼层经理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有些人恐怕也不适合现代商企的管理模式,何况最近全国正掀起严查商业腐败之风,我个人认为,趁着买断的东风,中层干部急流勇退,还是比较好的。方总沉吟心道,这老鼎在向我发出裁撤中层干部的信号吗?看来需用心领会。方总点头笑道,鼎总言之有理,来来,干杯!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仿佛为了配合老鼎的话,市检察院开始了一波轰轰烈烈的查处商业腐败的行动。大楼的几个富婆全被检查人员抓了进去,此次行动似乎只针对楼层经理,别的干部基本没动。

李经理春风得意地站在楼内迎接开业,却不料迎接到了反腐,当检查人员亮出证件让她配合调查的时候,她的眼睛跳个不停,面上的横肉也在不停抽动,她明白自己算是摊上事儿了。

李经理的传呼机被勒令交出、单独羁押在问讯室,一波波人员接连审问,她大小便失禁几近崩溃。她被羁押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据知情人说,检察院把她的家抄了,她退出多少钱不知道,反正交钱后人就放出来了。此事过后,以李经理为代表的那一波楼层经理,都回家退养去了。她出事儿后针织商场人人拍手称快,奔走相告,伟很快也知道这个消息了,不仅叹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呀。

2002年春暖花开,大珊集团正式并购商业大楼,任命方总为店长,地区集团总裁老鼎在开职工大会上最后说,同志们,时代的大潮浩浩荡荡,我们唯有顺应潮流,做大做强,才能符合时代对我们的要求和期望。

此时的买断依然在进行中,集团召回待岗人员,要么上班要么买断,伟被召回之后被分到家电商场的厂家专柜,这儿的工资相比从前多不少,而且家电因为出力多,集中了不少男生,此时伟已二十八、九岁,去年他在商场里遇见了初恋芙,两个人相处十三个月分手了,2003年的下半年,商业大楼开始闭店改造装修,伟在结束恋情之后,感觉生无可恋,一咬牙进行了买断,此时买断金已经涨到一年一千八,伟以十年的工龄得到了一万八千元,这笔钱加上伟十年来攒下的工资二万二,再加上伟这些年来东跑西颠地加价倒货或是对数销售等收入的四万元,共计八万元,这在当时的牡丹市,也算是一笔大钱了,买一套五六十平的商品房完全没问题。

但伟的爸妈给他买了结婚房子,所以他考虑用自己的钱创业,他于2004年年中在临近太平路的一条胡同里租了个店面,创建了家纺生活馆,他把八万元钱全部投进去,里面专门销售毛巾、毛毯、床单、被罩等针织品,十五年过去了,他的家纺生活馆已经在市区开了三个,现金流稳定。他的成功也在于他稳扎稳打,他先后买了三个不同地段临街的门市房来作为销售点儿,如今这三个门市房总面积达到六百平,算上地产、存货及现金,他的身家如今达到了上千万。

在2019年,电商大行其道,家纺行业不太好干,伟正筹划在创业十五周年之际转型,他打算把生活馆全部清空,好在打折之后库存下降很快,营业员也很上心,计划顺利推行。他悠闲地在店里冲泡着功夫茶,十岁的儿子站在旁边,看着他问道,爸爸你为什么要把这里的东西全卖光呢?伟啜了一口茶水笑笑说,我想再找一找当年,在商业大楼里甩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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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玮铭,男,毕业于商业技校,后自考广播电视大学汉语言专业,本科获学士学位,43岁,在五百强之一大商集团商企工作,业余码文,在掌阅文学有多本单行本著作热销,其中《扬威西域记》获掌阅文学第二届文学大赛中篇小说组二等奖。多篇散文登家乡晨报。喜欢文学、艺术,爱好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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