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冠白衣大公

红冠白衣大公 已完结 收藏

分类:纪实小说

创建时间:2017年10月19日

标签:刚强,勇敢,雄风。

动物小说最难写,原因是如果过分强调理念和理性,就会变成童话和人物。如果过分强调动物习性和本性,就会只见动物,而不见理念与理性。此作只所以冠以纪实之名,就是表面上完全是描写一只公鸡的生活经历的。真实,客... [查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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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内容

红冠白衣大公

李仡

咕咕咕咕咕咕。

什么声音?温柔、急切、嘶哑、焦灼,切近而遥远,真切而渺茫。

它首先听到了,在幽黑的硬硬的而又腻腻的软软的滑滑的世界里听到了。

它伸了伸腿,伸出还不太硬的喙敲击着面前那硬硬的东西;

嘣嘣嘣嘣嘣嘣。

那紧紧地箍着的外壳那样硬,那样韧,那样牢不可破。它无力地垂下了头,两条腿轻轻登了一下,便无力地躺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咕咕的声音又轻轻地渺渺却是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它倏然醒来,周身一阵颤栗,一股神奇的力量顿时倾注到全身。它又奋力挣起身,憋足劲又狠狠向上向前鹐去:

嘣嘣嘣嘣嘣嘣。

它借着那软软的滑滑的东西,缓缓地转着圈鹐去。它被那神奇的召唤生命的声音鼓舞着,推动着,又用爪子往下一登,脑袋使劲往上一顶,只听“吱呀”一声,那硬壳霎时成了两半,刺目的亮光刷地射进来,它的眼前倏然一亮。它又用力一登,从那半个壳里挣了出来,黄黄地、淋淋漓漓的粘液,顺着它软软的身体缓缓地流下去了。它摇摇晃晃地向前挪了几步,就软软地倒下了。身下的麦秸毛毛糙糙的,身上湿漉漉毛绒绒的。那咕咕的叫声,又使它顽强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望望下面。

爷爷,看,小鸡。第一个出来了。第一个出来了。

一个甜甜的细细声音,一张粉嫩的脸和一双浑圆的手。

啊,好啊。你这么早就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了?你急啥哟。

一张苍老的如刀刻一般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两只干树枝一般的手。

快,快把蛋壳拣了,别把这小东西咯着。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各种爆裂声呼成一片,红红的,光光的,东摇西摆的出来一大片;挨挨挤挤,又躺倒一片。它感到它红红的光光的身上燥燥的又润润的,有一些毛绒绒的白白的东西稀稀拉拉地冒了出来。它烦躁地用喙将它夹住,使劲一拽,忽然一阵巨痛,它一下跌倒,痛得它赶忙放开。

咕咕咕。它听见那声音是从更大更硬的嘴里发出来的,它觉得很好听。它是谁?它就叫咕咕吧。它觉得应该是的。

那白白的毛绒绒的东西忽然多了起来,浑身也暖暖的轻轻的了。它伸出喙在长出的白白的东西里轻轻搔搔,痒痒的。

它钻进那只大翅膀里暖暖身子,又钻了出来。站在那只用荆条编的筐子边上,扇扇小小的变硬了翅膀,望望下面。高高的,很怕,硬硬的地上有几粒米。它登了登腿,想跳下去。

咕喔——

咕咕忽然用喙将它拨进翅膀里,并发出威吓的声音 。它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就试着学一学,便用劲张了张嘴:叽叽——

纤细,微弱,几乎听不见。它丧气地垂下头,看着不断从咕咕翅膀下探头探脑的同伴们。

咕咕忽然跳下去,绕着筐子转着,叫着,不断地飞上来又跳下去,嘴鹐着地,示意它们往下跳。

黑的白的花的灰的,大家都挤挤挨挨在筐边站了一圈,望着高高的筐沿,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边的又好奇地往前挤,不断地挤来挤去,哪一个也不敢先跳下去。

它挺了挺身子,挤到筐边,朝后伸了伸腿,展展翅膀,扬起脑袋,双腿用力一登,眼一闭,扇了扇翅膀就掉了下去。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很是兴奋,抖抖沾在身上的土,抖开翅膀,就地转了几圈。

咕咕用喙碰了碰了它,发出赞同的鼓励的叫声,又继续招呼上边的。大家都看着它的样子先后滚落掉飞了下来,还有几个胆小的不敢下,叽叽地叫着。

一双干枯的用罩住了它们,轻轻地放在地上。大家都跟着咕咕朝外走去。

阳光暖融融地照射着小院里的葡萄架和苹果树。茅房和猪圈外边有个大粪堆,乌黑乌黑的,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袅袅地向空中升腾。粪堆上零零星星地点缀着一些青青小草。粪里夹着细柴、麦秸和未经消化的草籽。几只小蚂蚁在旁边慢慢地爬着,有的嘴里还叼着什么。

咕咕不停地叫着,走上粪堆,用两只大爪子唰唰地刨着粪,不断地将小虫子或草籽叼起放下,放下又叼起。大家都挤上前去抢着吃。

它从咕咕的两腿间钻过去,抢起一只白黄色的小虫子,朝葡萄架下跑去。黑黑没抢上,从后面追来,它绕过一块门板,从一堆小椽摞中钻过去,黑黑紧追不放。

它转转眼珠,跳过苹果树下的一块石头,绕到院中间放在地上,想看看这软软的是什么东西。黑黑急喘喘地跑到它跟前。它一扭头跳起来,扑过去,黑黑被撞得打了几个滚,爬起来不敢跟它抢了,馋馋地望着它。

它叼起虫子用力往下咽,脖子鼓了起来,颈毛乍得老高,喉管里塞得满满的,憋得它晃头登腿抖翅膀,一阵折腾,才将虫子咽了下去。甜甜的软软的,它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它挺了挺胸,嗉子鼓得很高。

它又挤在大家中间,学着咕咕的样子,胡乱在散开的粪粒中刨了几爪子,又抬着右爪搔了搔头。

咕咕又叼来一只很大的虫子,白白胖胖的,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它急忙走上去,想叼走。但咕咕威严地“咕喔”了一声,还将长喙对着它,它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大家也都吓住了,直愣愣地站在周围看着它。

咕咕摆了摆头,示意大家注意。它盯着那只虫子,先是绕着它转了半圈,猛地鹐了一口,又迅速跳到一边,虫子蠕动得慢了,开始一翻一翻地挣扎着。一会儿,它又扑上去,一口口地鹐着,虫子便直挺挺地躺下不动了。它又叼住,用前爪踏住一撕,虫子成了两半。这样不断地重复几次,虫子便成了小小的几块。它抬起头,招呼大家来吃。它也挤前去叼起一块吞了下去,一点儿也不费劲。

它感到再也吃不下去了,就跳起来落在咕咕的背上,用双爪紧紧抓着它的背,咕咕驮着它一悠一悠地在粪堆上走着,随着它身体的晃动,一颠一颠地。

大家都羡慕地望着它。黑黑和灰灰也鼓起翅膀飞了两次,都没飞上去,滚在粪堆里,沾了一身土。灰灰还撞在黄黄身上,把它撞倒,黄黄趴起来在灰灰脑袋上鹐了一口。

猪圈墙根有个小窟窿,窟窿里倏地窜出一条紫黑色的蝼蛄,绕过粪堆在院子里奔跑。大家都吓得叫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往砖摞里、木料和柴草缝里钻。

咕咕发出小心戒备的警告,晃了晃身子示意它下来躲藏。大家听到呼唤声都跑到咕咕的翅膀下面躲起来,但又不甘心地探出脑袋看着外边。

它紧盯着伏在苹果根部的蝼蛄,想起咕咕撕虫子的办法,也不顾背后咕咕的警告声,就跳下背,朝蝼蛄奔去。

它小心翼翼地绕到蝼蛄后边,窥视着那只给大家带来恐怖的蝼蛄。

这是一条大蝼蛄。身子长长的,双尾巴呈八字形。背上有一双半透明的翅膀,脑袋很大,硬硬的脑壳呈紫红色。嘴上有一把钳子,尖尖的,长长的,象两把利刃。

它忽然有些害怕,想往回跑,但看看从大翅膀下探出的一只只脑袋,又觉得那肉肯定好吃。它憋足劲,猛地跳起来,对准那大大的肚子狠狠鹐了一口,倏然跳到一边。蝼蛄的肚子被划开一道,它挣扎着起来,绕着树根跑想钻进土里。

它赶紧冲上前去,猛地对准那松软的肚子一口鹐住叼了起来,蝼蛄挣扎了几下没挣脱,一回头,用那把钳子夹住它头上的毛死死不放。

它吓坏了。使劲甩着头,用力夹那肚子,试图把它夹断。但那肚子很有韧性,一点也夹不断。它带着那只趴在它脑袋上的蝼蛄在院子里打起转来。

一直注视着它的咕咕,嘎地叫了一声,冲到它跟前,瞅准机会,一口叼住蝼蛄的腰,将它咬成两截,软软地掉在地上,它的口一松将另一截扔在地上,站起身,气喘喘嘘嘘地,嗉子一起一伏的。

蝼蛄被鹐成碎块,大家都兴高采烈地挤前去抢着吃。它已经吃饱了,没有再吃,只是叽叽地叫着,扇着翅膀围着它们飞跑。

大黑猪哼哼唧唧地走过来,往它们跟前凑。咕咕愤怒地乍起翅膀,鼓起颈毛,对准那颗肥肥的脑袋鹐了一口。它才一步三挪地到食槽旁吃食去了。

一只大老鼠从窗台下边的洞里探出头,骨碌碌地转着蓝幽幽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咕咕后边的那只小白鸡。它飞快地窜出来,叼起小鸡就往洞里拖。小白绝望地叽叽叫着,它一见抖动着翅膀就往前冲,被后边赶来的咕咕一爪推得打了几个滚。等咕咕冲到跟前,老鼠已经拖着小白鸡进了洞了。鼠洞里传来它凄惨的叫声。那声音渐渐的微弱下去,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咕咕狠狠用爪子掏着,挖着洞口,悲伤地嘎嘎叫着,领着大家往回走,并不时小心地四下张望。

黄黄的太阳发出暗淡的光,无力地向西山坠落,高高的东山巅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黄晕。翠绿的山林也变得朦胧起来。

黄昏,来临了。

那只盛着麦秸的筐子已经拿走了。为什么拿走,它不知道,反正只能缩在门旯旮里硬硬的地上,钻进咕咕的大翅膀下面,你碰我,我挤你,挤成一团。暖烘烘的热气从母体一起一伏的胸膛底下散发出来,使它战胜了外面的寒冷和失去伙伴的恐惧,从翅膀下边探出头来望着外面。

黑乎乎的窑洞深不见底。锅台、炕沿、水缸,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了,只有窗棂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从虚掩着的门缝里还能看见外边瓦蓝瓦蓝的天空。突然,叭嗒一声响,咕咕威吓地咕喔了一声。在它脑袋上鹐了一口警告它,它赶紧缩回头去,但一点儿也不疼。

外边是什么声音?是那只大虫子被咬断了么?还是撒下了那鹐起来很费事的小米粒?那白白的软软的东西真好吃。它总是贪吃,时刻想着吃点什么。它又悄悄探出头来。

屋子里明晃晃的。几只苍蝇在空中飞来飞去,都慢慢落到炕沿上。一只小苍蝇在它头顶上飞了几圈,它张开嘴使劲向上探了两次都没勾着。它便腾地跳出翅膀,拔腿追赶了起来。绕过一双鞋,拐过一条凳子腿,飞临一只小饭碗的上空。碗沿把它绊了个趔趄,它终于失望地看着小苍蝇落在电灯线上了,居高临下,大概还在嘲笑它。

它怏怏地返回来,仔细看看炕壁上的砖。它发现上边有个大黑点,便使劲鹐了几下,但什么也不是,只把它的脑袋震得生疼。它趁势在砖上磨了磨嘴巴,又走到门槛旁,探出头去,望着黑乎乎的外面,想出去看看有没有虫子。

咕喔——

咕咕在后边发出严厉的警告,同伴们都在它的翅膀下惊慌地叽叽叫了起来。

它极不情愿地返回来,站在地中央,偏着头望着高高的炕沿上落着的几只黑黑的苍蝇,跳了几跳都是刚能离开地,根本没法探到。苍蝇们蔑视地望着它。

只听见“啪”地一声,炕沿上的苍蝇们忽然都惊慌地飞了起来,有一只苍蝇掉在它跟前已经死了。它一口吞了下去,觉得很甜很香。

啪啪。又是几声响,一只只死苍蝇不断地落在它跟前,它一口口全吞吃了。有一只还活着,抖动着翅膀想飞走。它盯住它,见它吃力的鼓起翅膀,嗡嗡地飞离地地面,忙赶上去往起一跳,就一口吞进肚里。回头望着注视着它的咕咕。

咕——

听到这赞美的声音,它可高兴了,在地上伸展翅膀转了好几圈。

没有再往下落的苍蝇了,它有些失望。嗉子也鼓鼓地胀了起来,凸起老高,它抬起头,望着捺在炕沿上的那只干树枝一般的手,又望望那根细长的电灯线。

噗。电线晃了晃,那只小苍蝇无声无息地落在它跟前。它慢条斯理地叼起来,咀嚼了半天才吞下去。一股香气从嘴里冒出来,它似乎还打了一个饱嗝儿。它抬着头又盯着那只干瘦的手,它知道,就是那只手才使它吃了这么多能飞的肉。它还想再吃,但那只手却对它摆了摆。它怅怅地走到瓮旮旯里,伸长脖子往里瞅,见里面有个黑窟窿。它想起拖走一个白白的那家伙就是从这样一个地方钻出来的,吓得它叽叽叫着就往前跑。但它跑到咕咕跟前就什么也不怕了,还示威地朝后望望,啾啾叫了几声。

它看见咕咕下巴颏上吊得那块红片片上,有个大黑点。莫不是小虫子么?它跳起来鹐那个黑点。但软软的,什么也不是。

咕咕叫了一声,但它一点也不恼。它又跳起来去鹐那个黑点。

咕喔——

咕咕很严厉地叫了一声,摆摆头,它不敢再鹐了。便抖了抖翅膀跳起来,想飞到咕咕头上。那地方不是最高么?最高的地方肯定最有意思。但它很快掉了下来,又飞了两次都没飞上去,就又飞到它背上,一悠一悠地晃起来,边晃边叽叽地叫着,还展展翅膀,引得下边的同伴们叽叽叽喳喳啾啾叫成一片。

咕喔——

咕咕威吓地叫了一声,大家都敛声屏息地悄悄伏下了。

它觉得这声音很厉害,很有威势,它也想学一学,便缩一缩脖子,嘴巴用力一张——

叽叽——

一点也不象。

爷爷,瞧这小鸡,又白又大,象雪一样白,就叫它雪雪吧。一个细嫩的声音说。

瞧这不安生样儿,又长得大,肯定是只公鸡。公鸡么,总是有刚性的,象冰凌一样。雪倒好听,就是没个刚性。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那就唤它雪凌吧?

雪凌?它有了名字。

小院里的葡萄青了又黄黄了又绿。浓浓的绿色仿佛都能流下来,给小院以醉人的春意。墙上的小草迎风劲抖着。稠浓的阳光涂抹着院子里可以涂抹的一切。连在木头凿成的食槽边啄食的白鸡,也被涂染上一层淡淡的黄色。

雪凌站在鸡群后边,身体挺挺的。它长高了,也长壮了:周身雪白雪白的,象用冰雕刻而成。羽毛象涂了一层油,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脖子里的羽毛一根根整齐地排列着,时而乍起,显露出凌凌雄姿。脖和背之间形成一个弧度很大的弯。尾巴直直翘起尾羽松松地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拂着,胸直挺挺地向上向前挺起。头顶不是那种大而薄的单冠,而是短而粗的双冠,鲜红鲜红的。象要渗出血来。头左右两侧,有两片淡黄色的耳坠,随着头的摆动摇来晃去。眼睛大而圆。加上细细的眼皮,形成圆圆的两圈。下巴上又长着两片红而薄的双冠,软软的象两块薄红绸。杏黄色的喙硬硬向前伸去,喙尖上带着尖锐的小钩。棕黄色的双爪稳稳地抓在地上,昂首挺胸直视前方,眼睛里射出凌凌的光。连叫声都嘎嘎脆亮,雄浑,周身透露着一股傲然雄风。

风把鸡们的羽毛吹得蓬蓬松松地乍立起来,象跳芭蕾舞的演员。但它的羽毛一点也没被吹起来,紧紧地贴在身上。它望着吃食的鸡们,不停地“呱岸——呱呱”叫几声。

小黄也长大了,变得雪白雪白的,象它一样,也有两个小小黄耳坠。它立在槽边,清秀、淡雅,文静。它的吃法也很文雅,慢慢地在大家拥拥挤挤地缝隙间啄一口,才伸长脖子缓缓下咽,不时抬着头张望一下。

灰灰已经长成了花花。高大,肥胖,连叫声都露出一股凶悍之气——嘎啊嘎啊。它见白白吃得慢却尽拣好的吃,就在她脑袋上鹐了一口。白白慌忙退后去。一会儿,它又战战兢兢地挪到槽边探了一口。花花嘎地叫了一声,一口鹐住她的头,把她拽开,又一直赶到葡萄架下,才气咻咻地返了回来。

白白怏怏地站在那里,委屈地垂下了头。花花却跳进槽子里边鹐着吃,边用两只大爪子刷刷地刨着,把鸡食刨了一地。其他的鸡只好鹐着吃撒在地上的劣食。

雪凌见状大怒。它嘎地叫了一声,冲过去,叼住花花的头就往外拖。花花痛得高声尖叫着。它毫不吝惜地在它头上、背上鹐了好几口。把她赶到粪堆边,让她自找食去。

花花望着它,无可奈何地刨着干干的粪碴,嫉恨地盯着移向食槽边的白白。

它嘎嘎地叫了几声,才缓步走到食槽边。鸡们给它让开一个很宽的地方,那儿有未曾动过的吃食。它吃了几口抬起头,却见主人给红脖喂玉米。一粒粒金黄色的玉米粒在主人脚下迸跳着,红脖跳来跳去,快活地啄食着。它知道红脖是黑黑长大变成的,会象自己一样嘎嘎地大叫,只是要矮小一些。

为什么单给红脖吃得那么好,大家不都一样么?它忿忿不平地嘎嘎叫了几声,带领大家冲过去抢着吃。主人挥手往开赶,它跳了跳只退了半步,又跑上前去,趁机啄了红脖一口。红脖没朝理它,它吃得顾不上。

一根棍子暴怒地朝它杵来,它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又抖着翅膀往前扑了一下,嘎嘎叫着,掩护大家撤退。刚退到柴垛跟前,就见金黄的玉米粒儿从那干枯的手指间噗噗地掉在地上,红脖一粒粒鹐起,慢慢吞咽着。嗉子胀了老高。

呱呱岸——呱呱。

不平则鸣。它冲着红脖和主人一迭声地大叫起来。忽然,它见那双手猛然一把抓住了红脖,一根细细的麻绳三缠两绕就拴住了红脖的腿和翅膀。红脖挣着腿,绝望地嘎嘎叫着,眼睛求救般望着它。

他要干什么?也象黑脖家抓住那个红鸡一样,把刀子架在头上放血么?一定会的。它冲上去跳起来,想啄那只曾喂过它苍蝇的手,但没勾着。

主人提着哀叫着的红脖走进屋里,关上门,它飞上窗台嘣嘣地鹐着玻璃,又跳起来撕碎一格窗纸。

主人锁上门,提着一只盖着布的竹篮走了。红脖在篮子里呱呱地哀叫着。它飞下窗台追上去,在主人裤腿上儿狠狠啄了一口,想拽住他。主人踢了它一脚。它飞到墙上冲着那干瘦的背影大叫起来;

呱岸——呱呱。咯儿咯儿咯儿——

他要把红脖带到哪儿去?会不会给它放血?它不知道。但它知道红脖不会有好事。能让你这么坏么?它领着群鸡上到窑顶上,那里有老头儿的西红柿地。

西红柿架上挂满了一串串的西红柿,红艳艳的。饱满而丰盈,好象时刻能撑破皮溢出红汁来。地里热烘烘的,暑湿的气流顺着藤蔓悠悠上升。

它在一颗最大的西红柿上鹐了一口。鲜红甘甜的肉汁顿时溢满了嘴,吞进肚里更觉轻爽、香酥。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它不停地一下一下弹跳着,西红柿当肚开了个大窟窿,大家也都学着它的样子啄食起来。很快便有十几棵大西红柿被啄得破破烂烂的。

这不是很好的吃食么?为啥天天要吃糠呢?弄得大家脖子一歪一歪地咽不下去。它一连啄了好几颗,嗉子也胀了起来,它准备天天上来吃这东西。谁让他把红脖抓走呢?

咝咝——咝——

随着几声粗厉的赶叫声,一块土块硬硬地砸在它身上。一个下巴秃秃的男孩在不远处弯腰从地上拣起土块打着它们。

鸡们吓得惊叫起来,纷纷乍着翅膀从小路上往下跑。来不及跑的就大着胆子从高高的窑顶上扑愣愣地飞了下去。

呱呱呱。它大声叫起来。它不明白,主人家的窑洞后边怎么秃下巴也来管?他家住在主人家窑洞后边,刨了大大一块土方,还天天往里刨,震得它们晚上都睡不着觉。这西红柿难道他家也想占么?占了还叫老头吃什么?还让鸡们吃什么?它跳起来冲着那秃秃的下巴示威般地叫起来——

咯咯儿咯儿——

秃下巴飞起一脚踢来,它一跳让过去,趁机在他脚脖子上啄了一口。等秃下巴拣起一根树枝,它已敏捷地从窑顶上扑嗒嗒地飞到自家院子里了。

天空中一条黑影掠过,它嘎喔警叫一声,大家都迅速躲进鸡棚和柴草堆里。它则藏在葡萄架下边,透过叶子间的缝隙望着天空——

一只老雕在院子上空缓慢地盘旋着。

每天能够打第一声鸣的鸡肯定了不起。可惜它老贪睡,每天都是在群鸡的声声打唱声中惊醒,赶紧胡乱学叫几声。声音尖峭难听。人家都是咕咕咕喔——。它却是嘎嘎儿嘎儿——,引得伙伴咯咯地嘲笑起来。

今天,它一定要第一个打响。让别的公鸡都跟着它叫。它为此一夜没睡,紧紧抓住那根木棍。

窝里有股很呛一味儿,憋得难受。四周黑古隆咚的,连个气眼也没有。它烦燥地不时搔搔头,磨磨嘴,理理羽毛,差点把旁边的白白挤下架去。

它仔细盯着面前黑乎乎的墙壁和窝门四周的小缝隙,好象那堵墙渐渐变灰了,小缝隙也好象有了些亮光,那光亮甚至照见了窝门口的鸡毛和粪便。

窑洞后边刨土的声音震得窝棚上的土往下掉。

不能再等了,肯定时候到了。再等,有鸡叫一声,自己再叫,不就成了第二个了么?第二有什么意思?必须当第一。一种想竭力表现自己的热望在它周身燃烧起来。一种竭力想呐喊的冲动使它挺了挺胸,向后弹了弹腿,扑嗒嗒使劲扇了几下翅膀,头部仰起,又用力向前伸去,后脖颈高高鼓起,喙用力向下一勾轻轻在空中划了个弧,又往起一仰,一种脆亮尖厉的声音从嘴里发了出来——

咯儿咯儿咯儿——

它停下来,静听雄鸡们对这种声音的反映。它为自己能发出今天的第一声鸣唱而陶醉。但没有鸡来呼应它。它又接连打了好几声,才听见有几声回响。可那些声音都是嘎嘎地尖细脆厉。这种声音响了半天,才听见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打鸣声。咕——咕——咕喔——,雄浑,豪迈,英武。有的纤细,有的粗犷,有的稚嫩,有的老练,有的嘶哑,有的微弱,有的带着一丝睡意的朦胧,有的透露出一种狂欢的豪情……此起彼落,渐渐连成一片。每一种鸣唱都带着雄性的勃发,形成一股巨大的震颤力,震憾着沉睡的大地,又带着悠长的尾音,飘飘渺渺地飘浮于空中,化作丝缕缕,挤进每扇紧闭着的窗户,潜入每个五花八门的家庭,唤醒形形色色的对明天有着某种渴望的人们。

它是号角,给强者以雄性的动力,使之急于披衣起床,伸腿登脚,拉开门去迎接又一天的生活;给弱者以鼓舞,敢睁开眼睛使劲盯着顶棚,在那里寻找一天的希望。它是爱神,能唤回每个家庭一夜冷淡了的,甚至完全破碎了情感。它是催眠曲,给酣睡的小宝驱走梦魇,注入几多甜蜜,如许母爱。它是善良的福音书,凶恶的催丧钟。为善的人,急于在声声鸣唱中起来,进行一日的辛勤劳作。作恶的人,忙于在声声鸣唱中逃遁,妖魔鬼怪,慌于在声声鸣唱中四散隐慝……庄严、沉浑,雄壮,昂扬。由于沉沉黑暗而带来的一切迷惘、昏庸和沮丧,都能被种声音唤醒,一切恐怖、压抑和不安,都能被这种声音驱走。它是希望,力量和意志的化身。

雪凌对自己尖细的声音有些愧疚。它明白自己为何总也学不象。但第一声又使它得意起来,它不管是否难听,还是一个劲地嘎嘎儿地扑扇着翅膀叫了起来。

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打鸣声,下边的公路上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声音:车轴声,咳嗽声,马鸣声,环扣敲击车辕声;汽车声,说话声,鸟鸣声……轰隆隆,卡啦啦,叮叮当当,呲呲扭扭……响成一片,震得窝棚都咝咝作响。窝壁已变得灰蒙蒙的,窝门四周的缝隙也亮亮的有些刺目。

咣当一声窝门的石板被掀开了,一片光亮落进窝里。它嘎地叫一声跑了出去,鸡们在后边挤挤撞撞地往外走。

一抹桔黄色的晨曦淡淡地抹向大地,笼罩在田野沟畔的蒙胧的晨雾,袅袅升腾,又渐渐趋于消失。于是,地上的一切都渐渐清亮起来。葡萄藤翠绿翠绿的,上面的露珠折射着太阳红艳艳的光,随着叶子的颤动一亮一亮的。

雪凌抖了抖翅膀,双腿一跳飞上了街门楼,面对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伸长脖子,弯腰打弓地叫了起来——

咯儿咯儿咯儿——

尾音拖得很长,飘向远方,它挺立在高高的街门楼上,沐浴在红红的阳光里,威武、俊拔、豪迈。它被它的叫声陶醉了。有什么能比面对着苍茫的世界敢竭力呐喊一声更觉雄壮呢?

嘎咕咕,嘎咕咕。

几声低沉而严厉的声音从街门楼下传来。它俯视下面,见秃下巴家的黑脖和一只花的,一只红的,三只大公鸡站在门下边。朝它瞪着眼睛鸣叫着,示威地向它扇着翅膀。它飞下门楼走到它们中间。虽然比它们小但它一点也不发怵。

黑脖乍起脖子里的羽毛,嘎咕咕嘎咕咕地叫着,眼睛盯着它,一跳一跳地向它扇着翅膀。它不太明白这是干什么。是打鸣太早报错时辰了么?不是你的主人早早起来刨土惊醒了我么?人都起来了,我还不该打鸣么?

它觉得这是向它挑衅,也毫不示弱地在地上磨了磨喙,呼地乍起雪白的颈毛紧盯着黑脖。

唰地一下,花鸡和红鸡也同时乍起颈毛分别从左右两侧盯着它,大家都抖开了决斗的架势。

它毫不畏惧地盯着黑脖那两片松软的下冠。把嘴尽力伸向地面,眼睛却紧瞅着上方。

黑脖弹了弹了腿,呼地一下扑了上来。它也猛然跳起,嘴迎着它的下冠。黑脖却虚晃一嘴退回去了,又紧盯着它的双冠。寻找机会。花鸡和红鸡示威般地跳了几跳,却并未扑上来,只是在地上磨着喙,跃跃欲试。

它紧盯着黑脖。设想着它可能扑下来的地方。面对壮实的黑脖,它不能主动出击,只能等待时机,啄住它最要害的地方。黑脖忽然改变策略,边磨嘴边挑逗地嘎咕咕叫着,吸引着它注意力,却迅速向它后边移动,准备从侧面进攻。它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只盯着那片软软的下冠,准备狠啄一口。

黑脖突然大叫一声,在它一愣怔的瞬时,便猛地扑上来,它伸嘴一迎,黑脖却避过它的锋芒,迅速向侧面一闪,噗地在它右下冠狠狠啄了一口,一股鲜血从下冠流了下来,染红了雪白的颈毛,又一滴滴落在地上。

一阵巨痛使它发疯般嘎地大叫一声,扑了上去,不顾一切地啄叼抓挠,黑脖被它的气势吓得一愣。它趁机一口叼住黑脖的下冠不放。黑脖嘴一咧,啄住它的下冠,两个互相啄住,各不相放。都在两壳硬硬的喙上用力。

花鸡和红鸡见状,也嘎嘎地大叫着扑了上来,在它毫无防备力的上冠和下冠,脖子和背上,一口口用力啄着,鲜红的血从它的头上汨汨流了下来,落在地上。与原先已凝成黑点的血混在一起,一根根羽毛不断地掉在地上。

黑脖周身象痉挛似地发着抖,终于无力地松开了口,嘶哑地叫了一声,它也同时松开了口,脑袋有些发沉。花鸡和红鸡见状也同时停止搏击,跳到一边。

它们打的是精神,并不想真正将哪一方置于死地,只要有一方放弃搏斗,另一方也必然会放弃的。要的就是有一方不再主动还击。胜利虽然要流血,但绝不想要对方命的。它们是真正的伸士。

黑脖的右下冠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它甩了甩脖子里的血往后一跳,又乍起颈毛盯着它被血染红的前半身,准备做第三次搏击。但红鸡和花鸡却各叫了一声,掉头就走。失去了同盟军,黑脖也不敢再恋战,收回一级战备,也随着走了。还不时回头冲着雪凌威胁地大叫几声,尾巴一翘一翘的。

雪凌抖一抖被揪得乱蓬蓬的羽毛,望了望沾满血污的前胸,飞上门楼,望着黑脖、花鸡和红鸡,伸长变得紫红的脖子拖长声调长鸣了起来——

嘎儿嘎儿,咯儿——

声音传得很远,悠长而带着几分不屈。

母鸡们都站在街门楼下关切地望着它。

院落下边是一条公路,公路下边是一道陡岸,陡岸下边有一条蜿蜓的小河,沿着曲里拐弯的陡岸一直伸向远方。陡岸上有秃巴家打窑洞倒出的土,缓缓延伸到河里。鸡们就沿着这个土坡到河里寻觅泥鳅和蝌蚪吃。雪凌和大胆些的母鸡还直接从公路上飞到河对岸,然后,慢慢觅着食走到河里。

河水清澈见底,汨汨流淌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鹅卵石静静地平铺河底。小蝌蚪和小泥鳅在石头间灵活地窜来窜去。大些的蝌蚪不时把嘴伸向水面呼吸着空气。大泥鳅则将水打得哗哗直响。浓艳艳的阳光晒得河水都温吞吞的。

大家都在河边的湿润的沙土里打着滚,将外面的干土刨向两边,成为一个小坑,露出里边湿润的干净的土,然后挺舒服地躺进去,发散着身上的热气。草丛里,袅袅升腾着潮湿的雾气。

雪凌踩着河边的卵石走来走去,眼睛紧盯着河里的蝌蚪和泥鳅。它已经捞得吃了很多了,但它还相再捞个大的。

一条大泥鳅突然一闪,钻到一块石头下边去了。它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浅的河水里,踏住那块石头晃了晃,泥鳅倏忽窜出来,往上一跃,试图往远处逃遁。就在接近水面的一瞬间,它猛地一口啄去,竟叼住了。它把它叼到河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边啄一口挣扎着的呢鳅,边点着头咕咕叫着,不时望着草丛里觅食的白白。

鸡们都吃饱了。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对它的关心毫不理会。贪吃的花花却耐不住了。她欢欢势势地跑到它跟前,朝着那条肥肥的泥鳅啄去。

咕喔。雪凌威胁地叫了一声,将尖尖的喙指向花花。花花畏惧地讪讪退到一边。煞有介事地啄着河里的小沙粒,嫉恨地望着姗姗来到它跟前,慢慢吞食着被它啄成几段泥鳅的白白。馋馋地转了转舌头,悠闲地转到下游,试图也能捞到一条泥鳅,哪怕是一个蝌蚪也好。

雪凌仔细看着白白把整条泥鳅吃下去后,高兴地嘎嘎叫着,扑扇了一下翅膀,并伸展一只翅膀围着白白转了几圈。它知道白白这些天最需要吃这些好东西,它每天都要领着白白下来美美吃上一顿。

白白看看他,低而文静地叫了一声,跳过河朝土坡上往回走。它知道她要干什么,便站在那块石头上响响地叫了一声鸣——

咕咕咕喔——

雄浑、激越、粗犷,尖声尖气的嘎嘎声彻底不见了。身材也胀乎乎地壮大了很多,胸部挺挺地,显出一种傲然雄姿。

呱岸,呱岸,呱呱。

突然,白白惊慌的声音从土坡上传来。黑脖乍着双翅在土坡上追逐着白白。白白浑身颤抖着往下跑,两只翅膀松松地搭拉着。黑脖扇着翅膀飞了一截,一下跳到白白背上。白白吓得软软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黑脖一口叼住她头顶上的羽毛,两只粗大的爪子踩住白白索索抖动的翅膀,长长的尾巴一翘一翘的……

花花一见,幸灾乐祸地呱呱叫着,象只鸭子。

它见状大怒。嘎地大叫一声,趟过小河,直奔对岸的黑脖。

黑脖放过白白,毫不示弱地乍起颈毛紧盯着它,右下冠有一条小豁口。

白白抖抖翅膀,无力地往回走。她不敢看雄性们残忍的撕杀,而且,那堆柴窝里正有她牵肠挂肚的事等着她去做呢。

雪凌冲到距黑脖一尺远的地方,喙往前一伸,紧密地注视着黑脖的一举一动。它知道黑脖惯于从侧面进攻,就紧盯着黑脖不断晃来晃去的头,边叫着边往后退。它见黑脖也往后退,就率先一弹腿跳了起来。带着风声扑了过去。黑脖一惊,迅速跳起来,瞅准它的右冠啄去。就在这一瞬间,它在空中向右偏了偏头,嘣地一声,它与黑脖撞在了一起,同时落在地上,又都乍起颈毛紧盯着对方。

它咕咕叫着开始往后退,准备再次搏击。老奸巨滑的黑脖趁它退足未稳,率先跃起,用爪子向它的双冠抓去。它一惊,双爪一用力,直立起来,用右爪向前一顶,各自抓了对方一爪子,黑毛白毛纷纷落了一地。

两败俱伤,使曾经是胜利者的黑脖大怒,它使出最厉害的一着:大叫一声,用一只翅膀张得高高的扑扇着,斜着身子扑和雪凌,使它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在它惊慌之间,黑脖猛一翻身,在它粗壮的双冠上狠狠啄了一口,一股鲜血从它的头顶上流了下来。

它大怒,双爪一登,扇着翅膀飞起来,不顾一切地直扑黑脖,嘴啄,爪抓,又用粗大的翅膀扑打着,使黑脖惊慌地伸出翅膀遮挡着,只有招架之力了。一根根黑毛落了一地。

黑脖主动放弃这一回合的较量,退出战斗,重新选择机会。雪凌也停止了搏击,但锐气大增。它乍起雪白的颈毛,嘴伸向前下方,紧盯着严阵以待的黑脖。根本不把这只老黑鸡放在眼里了。如果不是上次那两只鸡帮助,它也许不会吃大亏的。

又一回合开始了。它不断地弹起双爪,抖动翅膀,连连发起进攻。把黑脖的黑毛一根根叼下来,在它的单冠上啄开一道口子,血把它的左眼也糊住了。它觉得黑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到最后,黑脖猛地跳起来,却向后转了半个圈,低沉而急促地叫着跑了,它也不去追赶,只是对着急急奔逃的黑脖长长地打了一个鸣——

咕咕咕喔——

嘎嘎咕咕。它叫了几声,领着鸡们上了土坡往回走,只见浑身是血、羽毛蓬乱的黑脖正冲着花鸡和红鸡叫着。但那两只公鸡不屑一顾地啄着路边的草,红公鸡甚至还在黑脖尾巴上啄了一口。黑脖沮丧地朝窑洞后边孤独地走去。

公鸡瞧不起失败者。

雪凌竟离开鸡群,朝秃巴家院里走去。黑脖一见到它,吓得立刻钻进鸡窝里。母鸡们也惊惶失措地四下乱窜。有一只花鸡居然糊里糊涂地撞在它身上,吓得就势伏在地上,嘴顶着地面,尾巴翘了老高,浑身发抖。它没朝理它们,冲着秃尾巴家的门打了一声鸣就返了回来。

窑洞里堆着麦秸,玉米秆和高粱秆等柴禾。玉米秸中间有个空隙,里面有一小堆麦秸。它瞅了瞅,见白白在里面安静地卧着,便趴在空隙口打盹。

一阵脚步声,主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两颗鸡蛋。它拦住主人冲着他叫起来。主人莫名其妙。

咚咚咚。

这几天,窑洞后边刨土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窝棚上的土都哗啦哗啦往下掉。鸡们惊慌的叽叽咕咕叫着,一夜没睡着。它不停地咕喔咕喔警告着大家也无济于事。

早晨起来。天空阴沉沉的,象蒙着一块硕大的灰幔。四周的山脉,树林,都无端有一种压抑之感。街门楼兀立着,象承受不了天地间的压力似的,似乎想要倒下来。雪凌抖了抖翅膀到街门楼上望着没有一丝阳光的东方伸长脖子叫了好几声,来发泄心中的愤懑之气。

悠长的打鸣声,似乎把昨晚的恐慌、不安、烦燥和郁闷全打出去了。周身一阵舒畅。白白领着一群雪白的小鸡雏出来了。鸡雏们象一团团柔软的棉球,挤挤挨挨的跟随着它们的母亲四处寻觅着食物。

主人捧出一掬金黄色的小米,噗噗楞楞地撒在门口,小米粒在硬地上蹦跳着,鸡雏们顿时活跃起来,拥拥挤挤地抢着吃着,象一团团滚动着的雪花。主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浓浓的笑意。

一股细细的黄黄的水注从窑顶上撒了下来,浇在抢吃小米的鸡雏身上,湿淋淋地冲倒几个。有几滴竟滴在主人的头上和脸上。

主人和它都抬起头,望着窑顶上,只见秃下巴正往上系裤带。它冲着秃下巴大叫起来:

呱岸呱岸呱岸呱呱。

它见主人扔下米,手指点着秃下巴跺着脚,苍老的嘴正起劲的翕动着,飞着唾沫星子。它不知他说些什么,只见他脸涨得通红,手也在索索发抖。

秃下巴的嘴也在飞快地乱动着,他的旁边出现了一个满是用横肉堆起来的轧肉墩一般的女人。轧肉墩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划着圆弧,肉囊囊的嘴巴也在乱动着,蓬乱的头发一乍一乍的。就象她脚跟前的黑脖跟它决斗时的样子。

它冲着轧肉墩和黑脖拍着翅膀大叫了好几声。

呱岸呱岸呱呱。呱岸呱岸呱呱。

他见主人索索抖着手拄着一根拐杖,颤微微地从小路上往窑洞后面走,就紧跟在主人后边。

白白和花花等都出来了,站在街门口关切地望着主人。

窑洞后边深深地掏进去一道深沟,又挖了一孔新窑洞,湿漉漉地倒着一堆新土。主人家的窑顶三面没有靠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一个瘦猴子一般的男人正推着一平车土往外走。他头上冒着汗,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不知上哪儿去了。只剩下一个黑窟窿。

主人拄着拐杖拦住他的去路。黑窟窿嘴里溢着唾沫,一只手扶着平车,另一只手也划着圆圈,他后边站着同样在划着圆圈的轧肉墩。

秃下巴端着一碗饭也跟了出来。黑脖跟在他后边冲着主人呱呱乱叫。它跳起来直扑黑脖。黑脖吓得躲进鸡窝里去了。秃下巴飞起一脚向它踢来,它趁机往起一跳,用喙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秃下巴将头一偏,它迅速抬起右爪在他手上一扳,一碗饭全扣在地上,碗也摔成几瓣。

秃下巴操起一把铁铲向它打来,它一跳躲在主人身后。主人见秃下巴仍要打,便举起拐杖,吓得秃下巴倒退了几步。它也朝着秃下巴示威似地叫了几声。

主人用拐杖敲了敲平车,对黑窟窿说了句什么,就往下走。它紧跟在后边,不时警惕地回头看看秃下巴等人。

天空变得更低,更黑了。黑压压地仿佛要平铺在地上,哪里响起了雄鸡们沉闷的打鸣声,很远很远。

主人抓出一把米开始喂白白和鸡雏们。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雪凌跳上街门楼面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山长长地打了一声鸣——咕咕咕喔——

突然身后传来啪啪两声。它转过身,见有两块土块落在院子里碎了。它抬起头,见秃下巴和轧肉墩又在窑顶上站着,秃下巴手里还拿着几块石头和土块。它冲着上面大叫起来。秃下巴又扬起手里的土块,噗地一声扔下来,一只小鸡应声倒地,一条腿登了几登便不动了。白白惨叫一声,慌忙唤着鸡雏们躲进窝棚里去了。它见主人扶着拐杖站起来,抬头向上望着,只见又一块石头扔了下来,一下砸在他的头上,主人惨叫一声,慢慢倒在地上,用手捂住头,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来。

它嘎地惨叫一声,没作任何犹豫,使劲一登腿,双翅用力一拍,便径直向半窑面上的一株刺槐飞去。它落在刺槐的主干上,密密的槐刺刮破了它的腿,挂掉了它的毛,胸膛也被划破了。但它一点也没察觉,用力扑扇着翅膀想飞上去,但横七竖八,斜伸出来的槐枝绊住了它的翅膀,它扑扇了几次都没能飞起。一根根雪白的羽毛从槐树上落了下来,掉在主人头上,被他的血染得通红。

它一急,从斜刺里穿过去,借助翅膀的扇力,用爪子抓着一块突出的土块,连飞带跳往窑顶上走。一块块土被抓紧得噗噗地往下掉。窑面上齐刷刷的,使它每伸一次爪都很艰难,时刻都有掉下去的危险,但它还是扇抓刨啄,一点点地向上移动。

秃巴一看,挥起手里的土块向它打来。它不断地抖动着翅膀,躲避着土块的袭击,终于,它抓住一株粗大的枸杞,用力一跳飞了上去。没有喘息,一跳飞起来直冲秃下巴脸上扑去,秃下巴吓呆了,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它对准他的眼睛啄去。秃下巴用手一挡,它伸出爪子一抓,唰地一下秃下巴手上留下二道口子,血渐渐流了出来。它也同时落在地上。

轧肉墩也被它吓呆了,手忙脚乱地在地上乱抓,但地上除了蔬菜什么也没有。秃下巴见一堵墙上有块石头,忙跑过去刚弯下腰,它便猛扑上去,对准他的左脸噗地啄了一口,血顿时流了下来,染红了半边脸。秃下巴惨叫一声,来不及拣石头,捂住脸倒在草丛里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它见轧肉墩拔起一根架西红柿的木棒尖叫着向它打来,便嘎地叫了一声,飞过她家的院子,跳上她家的窑洞顶,钻进后面一片浓密的玉米地里。

它在玉米地里伏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绕道回到家里。街门锁着,它从墙上飞进去,窑门也锁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鸡们都吓得藏在鸡窝里了。小米粒撒了一地。地上有几滴血和鸡毛。那只小鸡雏还硬硬地躺在那里,身上沾满黄黄的土,嘴角还有血。

主人哪里去了?它想起他头上的血,还有那根不屈的手杖。他会不会找秃下巴算帐去?它沿着那条小路朝窑后边走去。

主人没来,秃下巴也不在。只有黑窟窿和轧肉墩站在院子里,见它来了,相视一笑。黑窟窿手里还拿着一只玉米棒子,边大把大把地往下剥玉米,边咕喔咕咕地唤着它。

主人哪里去了?它要找见他。但它确实饿坏了。这么好的玉米粒,先吃了再说。

它边啄着吃,边警觉地盯着黑窟窿和轧肉墩,它见轧肉墩没拿棍棒,转身回屋里去了。便有些放心,大胆地吃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吃到黑窟窿家门口了。黑窟窿倒退着进了门,金黄色玉米粒在地上跳动着,很快落了一大片。它回头望望身后,后边一粒也没有了,它磨了磨喙,看看大开着的门,迟疑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挪进门,谨慎地啄着地上的玉米粒,不时往左右看看,又往前挪了几步。

突然,咣当一声,两扇门重重地闭上了,它猛地回头却撞在了门上。只见轧肉墩站在门后边。拴上了门,手里拿着一只大筛子。黑窟窿也扔掉玉米棒从后面向它扑来,轧肉墩手里的筛子朝它扣了下来。

完了。它中了他们的诡计了。它敏捷地向斜刺里一跳,在筛沿上逃了出来,飞上了炕。朝外面飞去。嘣地一下,把它硬硬地撞了回来。原来是撞上了玻璃。

黑窟窿从门后操起一根木棒向它打来,它只好朝窑底飞去。

哗啦啦,箱子上摆的两只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啪地一声,一块没有底座的穿衣镜倒在箱子上,摔成几片。碎玻璃撒了一地。黑窟窿大怒,举着木棒向后冲来,它从他的胳肢窝下飞过去,木棒重重地砸在箱盖上,将箱盖打了一个洞,

它飞上灶台,翅膀扇着,噗地一声,暖瓶被撞倒在灶台上碎了,开水冒着热气流进还着着火的炉膛里,呼地一声,烟气灰弥漫了整个窑洞。什么也看不见了。

它望了望黑乎乎的窑洞,试图从烟囱里逃出去,但炉膛里还有红红的火。它犹豫了一上,黑窟窿的木棒已到了。它忽地闪到一边,略一踌躇就跳起来,直冲轧肉墩那厚厚的脸庞啄去。轧肉墩一惊,忙举起筛子一挡,趁机一压,它便被罩在筛子里了。它呱呱呱地叫着,啄挠抓刨扑翅膀,但无论如何也挣不出去。四只大手紧紧压着筛子,憋得它喘不过气来。

黑窟窿捋起袖子,慢慢一点点挪动着筛子,用筛子沿儿狠狠压住它,露出两条腿,黑窟窿一把摁住,它猛地回头,想啄他一口,却啄在了筛壁上。黑窟窿一手抓住它的双腿,一只手伸进去,一把捏住了它的脖子。

呃呃呃……它张了张喙,绝望地叫了两声,登腿,登不动,扇翅膀扇不了。轧肉墩紧紧揪着它的翅膀。它强挣扎着望了望主人家的窑顶,悲伤地张了张嘴:哦,主人,你在哪里?还有白白和小鸡雏们,你们都怎样了?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么?我……黑窟窿用那双比它的爪子还脏的双手抓住它的右腿,它还没清醒过来,就隐隐约约听见“咔嚓”一声,右腿一阵钻心般的巨痛,它便无力地垂下头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空更加阴暗了,远远近近响起沉闷的雷声;贼亮贼亮的闪电骇怕似地在空中倏忽一们,就隐匿了形踪。风儿似乎为了调和这压杀万物的氛围,和颜悦色地轻轻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它在风的轻拂中苏醒过来,只觉得整个身子悬在空中,右腿成了两截,火辣辣地巨痛,一滴滴鲜血仍不断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一只翅膀仍被黑窟窿抓着,扯得它周身疼痛难忍。它偏过头一看,惊得浑身一阵痉挛:它正被黑窟窿抓着站在自家的窑洞顶的边上。

高高的窑壁下边的院子里阒无一人。但街门好象开了。半壁上,那株枸杞在风中抖动着,窑面齐刷刷的,有好几丈高,看一下都有些头晕。它忽然明白了,黑窟窿是要把它从高高的窑顶上摔下去摔死。

就在黑窟窿轮圆胳膊要往下摔的一瞬间,它猛地拚尽全身力气一偏头,扇着一只翅膀一口叼住抓它另一只翅膀的手,死死不放。

黑窟窿痛得一咧嘴松开了手。但它的喙好象粘在他手上似的,整个身子悬在空中,紧紧咬住他手背上的那层肉皮不放。

黑窟窿痛得打它的头,捶它的胸,凶狠地扯它被掰断的右腿。疼得它浑身颤抖,但绝不松开这最后的一口。

黑窟窿惊惶失措,死死抓住它的翅膀用力一拽,嘶地一声,撕掉了他手背上长长的一块肉皮。它带着那块肉顺着高高的窑壁,朝院里坠去。它无力地赶忙扇了几下翅膀,嘴一张,重重地摔在了窝棚上……

咔嚓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兜头浇了下来。

它苏醒了。见主人和小主人都在屋里。一张苍老的脸,额上裹着纱布,正关切地注视着它;还有一双浑圆的小手正轻轻地梳理着它的羽毛。

它很想动一动,但周身都好象没有骨头了,右腿上硬硬地夹着木板,还用布条包裹着,喙边放着半碗蒸熟的米。它望了望,嘴张了张,就又晕过去了。

天晴了。它斜斜地躺在窝棚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麦秸,左半身子着地,缠着布条的右腿无力地低垂着。布条上渗出的血变得紫黑,右半身子已变得麻木了。

它的全身已无法再动一下了,只是尽力转着头望着望着……

天空,瓦蓝瓦蓝的,雪白的云悠闲地飘拂着,白云下边有一群小鸟轻快地飞着,象朝天上扬上去的一把黑芝麻。

它望望小院,小院依然如故。靠墙边的是厕所,它小时候曾经在那里捞得吃过蛆,掉在茅坑里差点淹死,被主人捞上来用温水洗净,放在后炕里在棉被里捂了三天。厕所旁边是粪堆,它曾经跟着咕咕在那里觅食,可咕咕等它长大了,就不知上哪儿去了。粪堆后边是猪圈,那只黑黑的大肥猪就住在里面。它那样憨直善良,对它们的戏弄无动于衷,可自从被几个人绑上平车拉走后,就再也没回来。它能上哪儿去呢?

它又望望在食槽边吃食的白白和它的后代,望望小主人那双鹅卵石般浑圆的小手,手中正端着准备喂它的蒸熟的小米。但它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它就这样天天不食不动不声不响,静静地躺着,默默地望着,望着,望着高远的天空,望着苍茫的大地,望着这农家小院里的一切,朝迎晨光,暮送夕阳,一天,两天,三天……它鲜红的双冠渐渐变紫了,又由紫色变得铁青,再由铁青变得乌黑了……

它终于无力地闭上了它那双不屈的眼睛,再也没有张开……

哦,天空仍是那样湛蓝,高远,风儿仍是那样轻柔,和畅;小院仍是那样清静,安详,葡萄藤仍是那样翠绿,旺盛……

夏天,多么美好。

…………

一阵风过后,土坡上卷起一层雪白的鸡毛,飘拂拂地落进小河里,顺着河水蜿蜓委蛇地向前漂去,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悠远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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