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仙缘尽

【参赛】仙缘尽 已完结 收藏

分类:其它小说

创建时间:2016年07月28日

标签:社会、仙幻、生活、农民进城

七仙女下凡,在现代化工业进程中和农民董永的生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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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内容

夜深沉,圆月当空,星光点点,槐树投下大片暗影在静寂小院里,银光闪动着流淌过来,似轻烟般渗过窗棂薄纱,洒落在侧厢房的床头那张清秀的脸上。皎洁的月光如手,指腹轻轻拂过她新月般的弯眉,仿佛想以此舒展她纠结的眉头。

七七……这是母后的声音,总是在夜里浮现,孩子,你悔悟了么,回到天庭来吧,人间不适合你……不可一世的母后,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有这般抑制不住、毫不掩饰的温情,谁让她是母后最心疼的小女儿呢。

她有些烦躁地偏开脑袋,不愿接受月光的抚摸,可是银光过处,如母后的手,让她无处可逃,带着叹息,固执地温和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过来。终于她一甩头,睁开了眼睛。银光缓缓地退去,仿佛母后带着幽怨痛惜的眼神转身,只剩下一地月光,白得清幽。

她伸手摸了床头的钟来看,不到五点,扭头看看丈夫董永,睡得正香,便蹑手蹑脚地起床,拧开台灯,背对着床,翻出鞋垫来纳。

灯光有些暗,但七七觉得比起上辈子用过的蜡烛那忽明忽暗摇摆不定的光,可是好多了。她还这么年轻,眼神又好,做完这几付鞋垫,该是了凑足一百付,可以上街去卖了。想到这里,她黯然又纠结,站在街上大声叫卖,实在是做不来,偷去看过人家摆地摊多少回了,临到真正出马,心里立刻就冒出上百个打退堂鼓的理由。本打算做好六十双鞋垫就出去买,结果抹不开脸,又设定到八十,再到九十,如今说话就满一百了,她还是下不了决心。唉,自己好歹也是个仙女呀……

那一日,飞过水汽氤氲的瑶池,她径直来到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之上,诸仙正在奏禀,父皇神色和悦,母后瞥见她从云缭雾绕的台阶上进殿,佯装没看见,她迎头跪下,婉婉而言:小女已查过月老的姻缘簿,和人间董永还有情缘,适才问过阎罗王,董永已托生转世,正值婚龄,小女要下凡,嫁于董永,以了前缘夙愿。

不要胡闹了。玉帝笑道,天庭不得有儿女私情,触犯天条必招致你母后重罚,更何况人仙殊途,焉能联姻?她细细声坚持,王母沉吟片刻,眉梢一挑,既如此,母后成全你。

七七一喜,还未出声谢恩,却见王母转手托出一盆三叶兰。水晶的花钵,透明的仙液,三叶兰漂悬在其中,细长的叶片翠绿如玉,盈盈水意覆在叶面,在末端凝成一滴草露,晶莹欲坠。七七,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母后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且绝不插手阻碍,但作为交换,此次若不能偕老,则情缘从此一笔勾销,此后仙即仙,人即人,永不再会。你可愿意?

母后绝然的通透带着漠然的冷凛,让七七不寒而栗,这一刻她才明白那座上之人,不但是她爱着、宠着她的母后,也是仙界的王母。但既然她说绝不插手,我暂且赌这一把,七七压下惶然,把心一横,迎视着王母眼里的了然和玩味,微笑着决然启齿,女儿愿意。

王母脸上划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随即默然垂下眼帘,下凡后你再无半点法术,仙根将依附在这株三叶兰之上,只要你落泪,这叶上悬挂的露珠便会滴落,其时便须即刻返回天庭。话音刚落,广袖一舒,重重云浪翻卷而来,将她吞噬,在漫无边际的浓雾中,她飞速坠落。面庞上扑罩而来的是潮湿水气,耳畔是呼呼的风声,渐渐地周遭有了寒意,身体正在无声地蜕变,当最后一点仙术抽离,顷刻间她感觉自己不再轻盈,沉重下坠。睁开眼睛,淡淡的轻雾飞逝于脑后,人间已经依稀可见,葱翠山峦,漫绿田野,所有的记忆都在心底,如春草生长般肆意地复苏。

降下云头轻轻着地,华美仙裙已经变成了普众装束,除了腕上玉镯、银环,耳下金坠,再无其他。徐徐穿过村头的老槐树,走近水田里鞠身插秧的男子,她的呼唤带着经年的思念和沧桑,却轻柔得如山间幽风:董郎……他抬起头来,还是那亘古未变的容颜,诧异地望着来者,直身之时陡然间一颤,那是月老将前缘打入了他的额心,在恍如隔世的对视中,他的惊喜脱口而出,七七!

那声呼唤直击心上,她下意识地回头,阴影中,董永熟睡着,胳膊枕在头下,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意。睡觉还傻乐!七七嗔怪地哼了一声,自己也禁不住笑了。他就是这样,不管出了天大的事,都是乐呵呵的一句,没事!

那天正吃着饭,村长说有紧急会议,董永飞快地扒拉两口就去了村委会。七七把菜热了两回,眼见得菜都软塌成一碗汤了,才见董永回来,一脸喜气。何事呀?七七问,董永扶起筷子,吧唧吧唧吃得欢快,说是加快城市化进程,这里要兴建一个工业城,咱的土地要征收了。七七听得一头雾水,何谓征收?就是国家出钱买我们的地。董永乐滋滋地说,没事,拿了钱,咱也不在这耗着了,进城去!抬头见七七瞪着俩大眼珠子,便说,城里的生活可好了,有自来水,有干净敞亮的房子……准能比咱这乡下好。

正想着,院子里有了动静,是外头对屋的门响,一串咳喘从男人粗重的喉腔里滚了出来,随着一声大力的“呸”,憋了一宿的痰终于脱离了身体,门又响,跟出一个女声压低了说话,槐树旁传来自来水哗哗响,一阵哐当当搬动东西的声音,架子车毫不迟疑地推出了院子。

这夫妻俩是云婆婆的儿子儿媳。云婆婆一家是七七在小院里唯一的邻居,全家四口租用另一间正房和小板屋,正房用来生活,板屋是配食和储物间,厨房和七七共用。从唠嗑中,七七得晓云婆婆曾经是下乡知青,因为结婚早不能返城便一直留在乡下,丈夫早亡,儿子儿媳为了挣钱,带她进城,以摆临摊买米粉盒饭为生。夫妻俩出了晨摊做夜宵,起早摸黑,难得见人,七七每日里面对的只有云婆婆和她刚上三年级的孙女小丫。也是从她们嘴里,七七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失地农民,董永是农民工,所住的地方叫城中村,而她与小丫闲说的那些秘密,被小丫煞有介事地称之为“穿越”。她不懂,为何不叫下凡,也不叫轮回,而是——穿越?小丫说,不管是从现代到古代,还是从古代到现代,都叫穿越,现在的电视剧全是这么演。

窗外动静小去了,天幕的黑似乎在转淡,想到洗衣机坏了,昨天的衣服还没洗,七七将鞋垫收进抽屉,小心地用报纸盖上,端着衣服盆子出来了。拧开水龙头,她又忍不住旋上,再拧开,又旋上,好玩似地弄几个来回,才让水顺溜地往下流。来城里第一稀罕的就是这个东西,名字也起得好,自来水,自己出来的水,仙宫里都没有这样好的玩意儿呢。她轻轻地笑出声来,人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惊喜,不像仙宫,永远一成不变。

洗洗涮涮中,云婆婆过来了,热情地招呼,七七起这么早?

睡不着呢,不如早点起来做事。七七说着,挪开水盆,云婆婆靠近了,用胳膊肘碰她一下,压低了声音问,今天去么?七七迟疑着,脸兀自红了,讪讪道,再过两天吧,凑齐了一百就出摊。云婆婆看了她一眼,摆摆脑袋,你呀,就是面子薄。说着一抬头,喊道,哟,董永起了,笑容才绽放,一转头,便扬起了声调,小丫,还不起来要迟到啦——

七七赶紧放下衣服,顺手在腰上擦擦,说我给你做早饭去。董永见她折身,便拿起了盆里的衣服,七七阻止道,不用你,呆会我有的是时间洗,你去收拾一下,吃完饭不是还要上工么。董永笑着又来拿衣服,我一个大男人,穿好衣服就行了,有啥好收拾的。哪有男人洗衣服的呀,叫别人看了笑话,七七轻轻地在丈夫手背上拍了一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灶上的水一会便开了,七七打开橱柜,看见最后小半包面条,她瞥了身后的丈夫一眼,拿了出来便赶紧关上柜门。面条夹入汤碗,再贴心地灼上几根小菜,董永问,怎么只有一碗?七七淡然道,太早了,没胃口,等你走了我再做。董永便不再多说,埋头呼哧,七七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今天能结到工钱吗?他抬头看她一眼,呵呵一笑,肯定能。

院子里才恢复安静,云婆婆的大嗓门就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七七,买菜去。七七赶紧拎了篮子出来,云婆婆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说笑着走出院子,忽地问东西带了么?七七呀一声,赶紧折身回走,冷不丁撞上一个人,整个就往后弹,幸亏云婆婆给带了一下,才没跌倒。被撞的那人只晃了晃,一下便站住了。对不起啊,七七连忙道歉,见是一个身形粗壮、个头不高、皮肤偏黑的女人,正瞪着自己,表情有些怪异不说,更扎眼的是她满脸的小雀斑,密布在鼻梁周围,显得皮肤更黑。她认真地盯着七七看了一会,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这女人好怪哦。七七在心里嘀咕一声,那头云婆婆已经忍不住嘟嚷起来,这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不觉着襂地慌么?好好地咋能这么看人,不就只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犯得着么?!

七七没有多说,回家取了东西出来,便拉云婆婆走。一路上云婆婆还在忿忿地数落,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们这片的,你瞅那脖子上的金项链……她竖起小指,直伸到七七眼皮子底下,说,这么粗!一看就是那什么暴发户!猛一下停住,恍然道,这人我见过!她紧紧纠住眉头,食指凭空不停地点点戳戳,忽然一拍手,你记得不,上次我陪你去医院看病,挂号的时候碰到过她,就是她,错不了!

偶然碰到么,不稀奇。话虽这么说,但七七的心头也滑过一丝不祥,一抬头,典当行也到了,赶紧岔开话题,我们先办正事。小心地打开布包,老板,我当东西。柜台上的男人捻起耳坠细细地看,又取了放大镜来瞧,用天平称过,慢吞吞报价,一千。云婆婆说,我这可是古董。男人哼一声,有鉴定书吗?标明哪朝哪代了?云婆婆一点不慌,我这就鉴定去。我说奶奶你省点吧,男人还没说话,站在一旁他那女人就出声了,你要说是古董,送去鉴定先就交专家鉴定费一千,我看你这耳坠还当不了一千,进去就直接抵了。云婆婆手一摆,别想糊弄我老婆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金子。女人翻了翻眼皮,不屑道,你看这式样老土,金子成色也不好,别说你祖传的,以前的金子纯度可比不得现今……云婆婆一急,又要嚷,七七赶紧拉她衣袖,对男人说,就一千吧。

出了典当行,再走个十分钟就到菜场了。菜场座落在筑梦园楼盘的旁边,每回路过这里,七七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筑梦园,多好的名字啊,跟有些纷乱的菜场比起来,筑梦园就像天堂。黑色的铁艺围墙内,一栋栋白色的高楼耸立在弯曲的道路旁,整齐干净,园子里栽了许多树,错落有致的花草一看就知道经过精心侍弄,还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里面的保洁员都穿着统一的工装,就连门口的保安也特别精神。云婆婆说,这是附近最好的一个小区。

买菜回来的路上,顺带叫了人修洗衣机,一听报价两百七七便打消了念头。一个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双杠洗衣机,花了不到四百,修一下居然这么贵,反正她成天在家有的是时间,就用手洗,还能省下这笔开销。如今这钱可真不经花,随便买了点菜,百元大钞一散就不知道花哪去了。

俩人坐在院里择菜,云婆婆见她不语,便问,有心事啊?七七笑笑不语,眼光静静地落在手中的白菜上,叶片晶绿,又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栽种的那些青菜,水灵灵的叶片肥硕招摇,那就是城里人所谓的有机菜,在超市里她见过,利索地包在保鲜膜里,标注的价格高出菜场许多。她曾经陶然自给的生活,现在却回不去,在仙宫的无忧无虑,在山野的怡然自得,如今都已远离,她从未想过,钱,竟然能将他们逼入窘境。

刚进城的时候,虽说是初来乍到,但因为手里拿着一笔拆迁款,董永还有些意气风发,没有一技之长,便在市场上租了个摊位学人家做生意,贸贸然进货一批,摊子还没坐热就被人检举,工商部门来查验竟然全是假货,一家伙全部没收焚毁处理,好在提前解租市场方还退了些租金,此后只能打点零工,好不容易进了一个建筑队,做工有了保障,境况刚好点,却又碰上承包工程的大老板跑路,半年的工资总也讨不回。

陷入这些烦心事,焦虑顿起,七七胸口一紧,忍不住咳几声。别想那么多,云婆婆见她郁闷,也猜到了八九分,宽慰说,指不定今儿那钱就要回来了,再说了,你手里不是有了点么,先过着,到时候再说。一想也是,这千儿八百的能撑一段时间呢,稍稍宽心,又听云婆婆关切的说,哪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见你这咳嗽都个把月了,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七七摇头,这不打紧,最怵的就是进医院,才搬来院里的时候偶感风寒,医院诊断为感冒,做了些检查开了些药,一下子就花掉六百多,整整一个月的房租呢,想想都肉疼。这个时候家中拮据,还真是病不起。

云婆婆见她还是愁眉不展,便用手抚抚她的背,轻声说,钱的事不着急,咱不是还会做鞋垫吗,也能上街卖钱。七七一听更加泄气,婆婆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云婆婆默然片刻,幽声道,都是逼出来的,到了那一天,啥都能做。七七一愣神,云婆婆又笑了,你呀,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长得这样娇滴滴的,就该去住别墅过好日子,怎么能受这个苦。别墅?别墅能比仙宫么?再好也不过那样,没有个董永啊。七七忽地也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太阳斜斜地照在槐树上,叶片的缝隙里闪着晶亮斑驳的光,虽然已是黄昏,但还是有些晃眼,七七抬头看着,不由得恍惚起来。多像仙宫里那棵老槐树,又多像村头那棵老槐树呀,也是这样粗壮的树干,浓密的树叶,给她庇佑。视线穿过丝丝缕缕的金光,又回到过往,茅檐村舍座落在青山侧绿水畔,听鸟鸣啾啾,看蓝天白云,院落菜畦规整,篱外丘田壑壑,她纺纱织布,董永田间劳作,多么美好的日子……

七七,丈夫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回头,董永笑呵呵地进了院子,冲她扬着手里的东西,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袋子还未完全打开,就闻到一股勾动食欲的香味,丈夫特意买了自己最爱吃的卤牛肉。七七心里甜滋滋的,却撅起嘴,责怪道,这东西可贵了,哪能这么不节约啊。没事,这不是拿了一部分工资回来么,董永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裂开嘴笑,当是庆祝一下。七七数完心底犯嘀咕,怎么才六百呢?寻思着讨工钱不容易,得从那些人手里一点一点地挤,能拿回多少是多少,大不了多跑几回,也就释然了,赶紧端菜上桌。

一落座,董永送菜的筷子就伸过来了。我吃不了这么多,七七将卤牛肉夹回给董永,董永用手盖住碗口,七七忍不住虎着脸敲了一下他的筷子,愠道,我可要生气了!董永嘻嘻笑着岔开话题,吃完饭散步去?好,七七见董永挪开了盖碗的手,眼明手快地把自己碗里的肉转移到了他的米饭上。你咋这么精怪!董永不满地嚷嚷,七七赶紧端碗罩住自己的脸,吃吃地笑起来。

夏已近尾声,晚风习习,凉爽宜人。七七挽住董永的手臂,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笑道,你怎么穿个长袖?董永答,洗完澡随手拿着就穿上了。傻!七七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走着,抬头看那些不停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就象仙界的幻彩之光,使人迷醉。她常常遥望着这人间的绚丽迷惘,难道这就叫不夜?转回目光,看见人行道上零散地摆着一些地摊,不由想起自己做好的鞋垫,心里有些慌乱,却又忍不住再看,发现在地摊上买东西的人不多,心便有些发凉。

信步走了一圈,来到筑梦园门口,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我们进去看看吧,董永忽然拉起七七,大踏步朝里走去。七七怯怯地拖住他,有保安。没事,董永说,我们大大方方进去。她紧张地拉着丈夫的胳膊,怀揣着小鼓,越过保安亭,那保安瞥了他们一眼,没有盘问。早就想看看,不知道可以随便进来呢,七七摸着胸口,吐吐舌头。这不是高档小区,董永说,人来人往保安一般不管,若是高档小区,来人都要登记打电话才能放。呀,还不高档?七七环顾四周,感叹道,已经够漂亮了。

比起自己住的地方,这里好太多。尽管跟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垃圾和污水、到处窜动的老鼠,还有那些高声大气、不修边幅的住民比起来,小院里有难得的利索干净,但始终处在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只有两间正房,外加一个后搭的小板屋,占去了面积使得院子更小,除去槐树的围堰和自来水台子,空地只够摆上一张八仙桌。

这样的房子才叫敞亮吧,七七抬头望着楼上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羡慕不已,她想说,要是哪一天我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多好啊。话都到了嘴边,偷偷瞥一眼丈夫,忍了又忍,还是憋回了肚子。没想到董永的胳膊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大咧咧地说,七七,咱以后也买这样的房子!她对丈夫报以微笑,心底却开始发酸。

回去的一路董永兴致很高,跟她不停地说起自己在基建队建过的那些房子,忽然,他脚步一挫,话语也停了。七七莫名其妙地看看丈夫,再扭头,竟然又看见早上撞着的那个女人,她不说话,立在几米开外,只拿眼盯着丈夫。还没等七七反应过来,董永就拉着她走了。七七好奇地问,她是谁呀?董永漠然道,不认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董永已经准备出门,七七问咋去这么早?昨约好一家做零工,给现钱的,董永说早点完事,还去建筑工地上要钱。昨才要的,今天恐怕不会再给了,七七说要不过两天再去?董永摇头,都欠了两个月房租了,说好了今天一定给,不然房东就要收房子了。听得七七心脏骤紧,送了丈夫出门,回转来坐在房里,无端有些心悸。忽觉腹部隐隐作痛,好像肠子都绞成了一团,一会功夫就疼得她额头冒汗。陡然间想起昨夜董永带回的卤牛肉,难不成有问题?莫不是犯了胃肠炎?这时候可千万不由不能生病呀,一想到去医院,又是钱,不由得头皮发紧。匆匆吞下几粒消炎药,躺一会,才缓过神来,思绪便也翻转开去。

今天,是非出去做不可了——

起身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大包裹,探头望望,云婆婆正在扫院子,踌躇了一下,喊道,婆婆来帮我。云婆婆进来,一见她欲说还休的阵势,便明白了,伸手接过她的包裹,逗趣道,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新媳妇总是要开张的,婆婆陪着你,别怕。

出得院门,愣头愣脑地拎着包裹到了集市,早上八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小贩们各占其位,没一处空挡,寻半天无处插脚,一瞅这光景俩人不禁傻眼。七七偷偷地扯了一下云婆婆的衣角,涩涩道,要不我们回去吧?去!云婆婆不满地斜了她一眼,都出来了,还害羞啊,这不是找钱么?等着鞋垫在家发霉烂掉,还是让房东赶你们走哇?七七一缩脖子,不做声了,没奈何地跟在云婆婆身后。

云婆婆俩眼珠子梭溜梭溜,瞅集市入口摆着几个小摊,便说,咱也上那去。当路的位置都叫人占去了,好不容易在边角旮旯里占了个箩筐大的地,解散布包摊开鞋垫,七七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一个路人过去,回头看她一眼,立马从脸红到了脖子,一声不响地矮到云婆婆身后去了。云婆婆身子一侧,狐疑道,你这是干啥?七七瞪大了眼睛,脸色红成了酱紫,赧然地扯起一个笑脸……你不卖了?云婆婆嗔怪道,就这样傻站着?七七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从兜里掏出张纸片来,一展开,放在鞋垫上,三元一双。

这丫头,还是有几分聪明的。云婆婆想笑,看见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刚要嚷,可劲忍住,抬起食指点点她,这才一把将她拉到跟前,低声教训,你躲什么呀?这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七七窘迫地垂下头去,眼见得那脑袋都快勾到腰上去了,云婆婆跺一下脚,你这孩子也真是,真没出息!看她别过脑袋还是不说话,云婆婆也懒得再理会她了,左后看看,忽一大嗓门吆喝起来:鞋垫,手工鞋垫——

四下的眼光齐刷刷地罩过来了,七七顿时如芒在背,更加局促不安,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面红耳赤地干脆缩到了云婆婆后面。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云婆婆悠然的声音,别耷拉着脑袋,抬头看看,没人看你呢。她慢慢地抬头,左右看,再远处,果然,大家都忙活着自己的事,没人多看她们一眼,心里这才放松下来,身子也软了。

知道你皮薄,又是第一回,不像我们,摆过粉摊皮厚,云婆婆说,今天先这样吧,咱也不叫唤了,看能卖几双,熬过了这头几天,脸皮厚点了,咱再吆喝,好好卖。七七感激地看了云婆婆一眼,蹲下来将鞋垫码好,便静静地等人来问。

路过的大多数,基本不看,偶有几人在摊前放慢脚步,眼光瞟瞟,也没有停留,个别还会掀起眼皮看七七一眼,也就这么过去了。等了大半小时,只有一个老大娘,弯腰翻了翻鞋垫,七七殷切地望着,满心期望她买一双,最后竟也没做声,走了。云婆婆拉起七七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急。七七点头,跟着云婆婆蹲了下来,闲得无事,便将鞋垫摆来摆去。

人影在摊前游来游去,一片阴影越来越近,驻在跟前不动了。来生意了!七七激动地抬起头来,不禁愕然。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粗壮满脸雀斑的女人,她弯腰拿起一双鞋垫,眼睛却盯着七七。七七缓缓地站起来,女人比她矮不少,却抬着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她,尽管没有出声,但七七好像听见她鼻子里传来不屑的哼哼声。当女人的目光终于从七七脸上收回,再斜下去掠过那写着“三元一双”的小纸片,倏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急促的短笑。

七七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低头一想,只要她买,态度不好也算不得什么,出门做生意总是要受气的,这么想着,赶紧堆起笑,正要开口招呼,猛听云婆婆粗声说,诶,姑娘,你看了这老久,到底买不买?那女人似笑非笑看俩人一眼,放下鞋垫,扭身走了。

婆婆你咋地那么大声,吓走人家了。眼见得头一单生意泡汤,七七有些懊恼,我还指望着她开张呢。

她根本就不是买鞋垫的人!云婆婆嘟嚷道,这人我看就是奔你来的,而且不是善茬!瞧瞧那瞪你的眼神,就不怎么厚道,怎么瞅都觉着有祸心似的,再说了咱不还碰上了她几次么,咋地就这么巧呢,依我看呐,绝对有事!她吧唧着嘴,握着七七的手,叹了口气,你小心着点。

听得云婆婆的话,七七有些心惊,再回想女人的眼神似乎包藏敌意,又满肚子狐疑,正心里七上八下发慌,猛听见一声大喊,城管来了!顿时眼前一片纷乱,七七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干瞪着眼只知道发蒙不知所以,倒是云婆婆手快,拖了她就跑,才奔出两步,骤然想起鞋垫没拿,急匆匆折回头收拾,包裹一卷正要抬步,城管已经过来了,顿时吓得两人都慌了神,乱作一团,我碍着你的脚,你绊着我的腿,七七脚底一滑连人带物栽进路边的旱沟,把云婆婆也拖了个倒栽葱,好在脑袋撞在包裹上,没有大碍。两人躺在沟底半天动弹不得,听得城管说,要摆摊上集市里头去,管理费才几块钱,别在这影响市容。哼哧哼哧爬上来,城管也走了。云婆婆拍打着身上的土,叹道,算你运气好,现在的城管只驱赶,不没收东西了,不然这鞋垫他们都得拿走,你这些天的功夫都得白费……

出师不利,又崴了脚,俩人互相搀扶耷拉着脑袋回了家,云婆婆正给七七抹跌打药酒,院门被擂得山响,云婆婆一开门,董永的工友就嚷嚷进来,快去,董永让派出所抓了——

七七浑身一软,立马就瘫在了地上。

警官和颜悦色地叫七七坐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早上董永和一帮工友去工地讨薪,开发商资金周转不灵,无钱支付,工人认为是恶意赖账,情急之下便采取了过激行为,冲到建筑工地的备料库试图抢材料抵工钱,开发商只好报警,警察以盗窃未遂缉拿。事后查明情况,派出所也给予理解,通过与开发商协调,双方和解,不追究刑事责任,工钱也先由包工头垫付部分,但参与的工人聚众滋事违反治安条例必须处罚,交罚金六千。警官说,赶紧交了罚款,把人领回去吧。

出了派出所,七七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看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票子犯愁,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仙宫的东西,赶紧打开柜子取出玉镯,急急就往典当行去。

见夫妻俩进门,云婆婆松了口气,劝慰一番,又说房东留下口信,政府打造安居工程,棚户区改造,城中村统一拆迁,必须在月内另寻租地。听到这个消息,七七心一沉,村舍没了,房租六百的家也即将消失,接下去,董永的工资仍没着落,当掉玉镯剩下的四千还要去租房子,又能坚持多久呢?她感到希望正从头顶向脚下慢慢滑落,一丝丝的重、一丝丝的痛取代过来,从脚到头逐渐注满身体,鼻子抑制不住发酸,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刹那间想起母后的三叶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清亮的水晶钵中三叶兰轻轻转动,叶片上的水滴颤颤巍巍,王母收回眼光,默然转头,望向云层之下。

槐树下洒落清晨的阳光,董永一早便出去找零活了,云婆婆到小丫学校开家长会,七七决定独自去摆摊,拉开院门,便看见粗壮黑女人站在外头,不等七七开口,直奔主题,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也无需七七回答,扒拉开她的手,几步就跨进了院子,在中央站定,转个圈,瞟着七七手臂上的包裹,劈头便扔过来一句,上回都掉沟里了,还不死心?七七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发硬,那女人却笑意吟吟地说,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这是唱的哪一出?七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听那女人话语一转,再冒出来一句,他跟你说不认识我吧?

斜阳西坠,漫天红霞,老槐树飒飒摆手,拂去云彩的剪影。董永扯着最后一丝余晖踏进院子,喜滋滋道,我说没事,又给要回来六百了!门开处,她笑脸相迎,挟带着一股浓郁的菜香,桌上四五盘菜,还有一大碗鸡汤。

今天啥日子呀?他愣了一下,她盛了汤递过来,轻声道,你抽了血,多喝点汤补补。

脸色瞬间僵住,董永看着七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他垂下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不想你上街卖鞋垫。

七七想笑,嘴角扯起来却有些发抖,话语里也带了淡淡的鼻音,包工头的女儿来找过我了。董永疾声道,不要理会她。七七叹口气,她替她父亲管账,早就有心垫付工资给你,就想要你多去找她,她跟你表白过的,她什么都有……

我们离开这里,没等七七说完,董永就打断了她,我们还年轻,只要勤劳就能活得很好,以后我们自己买房子,住得敞亮……他说的很急,仿佛一肚子话开了闸,但再多的字句,都盖不住她的幽声,这天下,哪里会不一样呢?

泪水漫出了她的眼眶,滑下脸庞,董郎,我不想你过得这么苦,我希望你幸福。

仙宫圣殿的三叶兰,那颗露珠颤动着,终于滴落,没入仙液,须臾不见。

顷刻间,七七泪流满面,而身形晃动着,如水雾般缓缓淡去,他急切地伸手来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浩瀚云端之上,雄伟肃穆的南天门,众仙女簇拥着王母高站于阶梯尽端平台之上,苍白湿重的云层忽而涌开,七仙女的身影缓缓浮现,慢慢近前,俯身跪下,母后——

王母低沉地开口,参悟了吗?

    你永远都不懂爱。她直视着王母,话语冰凉。

王母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却淡然,可我懂你。

是,您无所不能。七七默然道,但您不懂,仙缘虽尽,但爱,会一直在。

哦,王母冷声道,我无需懂,只要你返回仙境,消去前缘便可。

她面色凄清不应答,只斜过泪痕已干的脸,望向身侧的云层,丝丝缕缕的间隙里,呈现着夜色人间——

绒缎般的黑幕下,点点灯光渐次亮起,那间小院,老槐树依旧静默,曾经的居室门扉紧闭,冥暗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心痛。而对间,小丫已经上床,手里正把玩着她送的那只银手环。

云婆婆好奇地探头来看,哪弄来的稀罕玩意儿?

姐姐给我的,小丫神往地说,她说她是天上的七仙女……

云婆婆笑了起来,她跟你说,下凡来找董永哥哥?

小丫点头,是啊,可是她说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董郎……那细柔的一声轻唤忽然响起在耳旁,云婆婆心底一颤,迟疑了一下,摸着小丫的头,怅声道,睡吧,那只是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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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中国作协会员,全国重点联络网络作家,国家二级作家,副教授职称,系湖南首位获准加入中国作协的网络作家、全国首位获评高级职称的网络作家。 2005年开始网络文学创作,10年时间创作9部长篇小说,合计600余万字,已出版5部。《风吹向何方》获得第四届E拇指手机阅读大赛金拇指奖;《不能没有你》入选中国作协2014年重点作品扶持项目;《苍灵渡》获得首届华语新锐小说大赛”第一赛季冠军;《咸雪》获得2013年互联网文化季网络小说大赛三等奖;《浣紫袂》获评2013年度首都青少年喜爱十部网络小说;《星星亮晶晶》入选湖南省作协2015年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2013年进入传统文学领域,在《人民文学》上刊发小说、《光明日报》发表多篇文化评论、《文艺报》刊载多篇散文、中学教材选用散文两篇、《全国短篇小说集》收录小说三篇,有关作品评论连续两次发布《文艺报》评论版头条。同年撰写大型网络文学基层调研报告,及后发布一系列网络文学评论文章。2014年12月受邀参加湖南首届网络文学创作研讨会并做代表发言。2015年1月底独立撰写,完成文献资料——湖南省第一本文学蓝皮书《2014湖南文学蓝皮书》的网络文学综述章节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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